聊斋志异

鸦头

Chapter 7

鸦头

书生王文偶遇狐女鸦头,一见钟情倾囊相救,二人私奔共筑爱巢。不料鸦头被母姐抓回囚禁,十八年后亲子王孜寻母复仇,揭开一段跨越人狐的凄美爱情与救赎传奇。

原文

诸生王文,东昌人,少诚笃。薄游于楚,过六河,休于旅舍。闲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局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

翻译

秀才王文,东昌府人,从小真诚厚道。他去楚地游历,经过六河县,在旅馆里歇息。他在门外悠闲地散步,遇见乡亲赵东楼,赵东楼是一个大商人,经常几年不回家。赵东楼见了王文,握着他的手,感到非常高兴,便邀他到自己的住处看看。到了赵东楼的住处,有一位美女坐在屋里,王文大为惊奇,望而却步。赵东楼把王文一把拽住,又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妮子走开”,王文这才进屋。赵东楼备好酒饭,两人寒暄起来。王文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赵东楼回答说:“这里是小妓院。我因客居在外时间长了,暂时住在这里。”谈话间,妮子频频出入,王文局促不安,离开座位,要告别离去,赵东楼勉强拽他入座。

原文

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赀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风尘,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请以宵遁。”

翻译

一会儿,只见一个少女从门外经过,望见王文时频送秋波,眉眼之间含情脉脉,容貌漂亮,风度文雅,实在就像神仙一般。王文一向人品端庄正直,到这时也惘然若失,便问:“那个漂亮的女子是什么人?”赵东楼说:“这是老太太的二女儿,小名鸦头,十四岁啦。嫖客多次用重金利诱老太太,鸦头执意不肯接客,以致遭到老太太的鞭打,鸦头以年幼为由,苦苦哀求,才幸免接客,现在还在等着出嫁哩。”王文听说后低头不语,坐着发呆,连说应酬话都乱套了。赵东楼逗王文说:“如果你有意,我就做媒人。”王文茫然若失地说:“我可不敢有这个念头。”但直到日色向晚,也绝口不说要走。赵东楼又开玩笑要替王文作媒,王文说:“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只是囊中羞涩,如何是好?”赵东楼知道鸦头性情刚烈,一定不会答应,便故意许诺拿十两银子帮助王文。王文拜谢后快步离去,把所有的钱都拿到妓院,只有五两银子,硬要赵东楼去交给老太太。老太太果然嫌少,鸦头对母亲说:“母亲天天责备我不当摇钱树,请让我今天就叫母亲如愿。我刚学做人,还有报答母亲的日子,不要因为钱少就放走财神。”老太太知道鸦头性情倔犟,只要同意接客就很高兴了,所以便应允下来,打发丫环去请王文。赵东楼不好意思中途翻悔,又加上十两银子,交给老太太。王文与鸦头欢爱之极。其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下贱的烟花女子,配不上你。既然蒙你相爱,情义就最珍贵。你倒光钱袋换来这一夜的快活,明天怎么办?”王文泪水涟涟,伤心哽咽。鸦头说:“别难过。我沦落风尘,实不情愿。只是没有找到像你这样忠厚老实的人让我可以依托。现在让我们连夜逃走吧。”

原文

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家徒四壁,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今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可鬻驴子作赀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获赢馀,饮膳甚优。积年馀,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但课督而已。

翻译

王文大喜,连忙起床,鸦头也起身下地。这时城楼上的更鼓已经敲了三声。鸦头急忙改换男装,两人仓促出了妓院,叫开旅店的门。王文原先带来两头毛驴,他托称要办急事,吩咐仆人立即出发。鸦头在仆人的腿和毛驴的耳朵上系了符,放开缰绳飞奔,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只听见风声“呼呼”直响。到天亮时,他们来到汉江口,租房住下。王文对鸦头异乎寻常的本领感到惊奇,鸦头说:“说出来,你不会害怕吧?其实,我不是人,而是狐狸。我母亲过于贪婪,我每天都受虐待,心中的愤懑郁积已久。幸亏今天脱离苦海。逃到一百里以外,母亲无法知道,就可以平安无事了。”王文毫无异心,从容地说:“在屋里面对美如芙蓉的妻子,却除了四周的墙壁一无所有,我实在难以自慰,恐怕终究要被你丢弃。”鸦头说:“为什么要担心这个?现在买点货物都可以存起来卖钱,一家三几口人,过清寒的日子还可以自给。你可以卖了毛驴做本钱。”王文依言而行,就在门前开了一个小商店,王文亲自与仆人一起干活,在商店里卖酒贩浆。鸦头则做披肩,绣荷包,他们每天都获得盈利,吃的喝的都很好。一年多以后,他们逐渐养了丫环和老妈子。王文从此不再亲自干活,只是负责督察考核而已。

原文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故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囊赀东归。

翻译

有一天,鸦头忽然忧愁悲伤起来,说:“今天夜里会有祸难降临,如何是好!”王文问其中的缘由,鸦头说:“母亲已经得知我的消息,一定会威胁逼迫我回去。如果派姐姐来,我不发愁,就怕母亲亲自前来。”夜色已尽时,鸦头庆幸地说:“没关系,姐姐来了。”没过多久,妮子推门走进屋里,鸦头含笑迎接。妮子骂道:“你这丫头不害臊,跟人家逃出来隐匿在这里!母亲让我绑你回去。”马上拿出绳索,系在鸦头的脖子上。鸦头生气地说:“我只嫁一人有什么罪?”妮子更加愤怒,拽断了鸦头的衣襟。这时家中的丫环、老妈子都集合起来,妮子心中害怕,逃了出去。鸦头说:“姐姐一回去,母亲一定亲自前来。大祸已经临近,要赶紧想个主意。”便急忙打点行装,准备迁徙他乡。这时老太太忽然闯进门来,怒气满面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这丫头无礼,我得亲自前来!”鸦头跪下迎接母亲,伤心哭泣,老太太二话不说,揪住鸦头的头发,扯着就走。王文坐立不安,悲痛难抑,废寝忘食。他急忙赶往六河,希望把鸦头赎回。一到六河,只见门庭依然如故,住的人却已改变。他向居民打听情况,都不知道老太太搬到了哪里,只得悲伤沮丧地返回。于是他遣散佣工,带着钱返回山东。

原文

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翻译

几年以后,王文偶然来到燕都,路过育婴堂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仆人觉得小孩酷似主人,就反复打量小孩。王文问:“为什么盯着这个小孩?”仆人笑着作了回答,王文也为之一笑。王文细看这个小孩,风度壮伟英俊。王文心想自己正没儿子,由于小孩很像自己,很喜欢,便将他赎了出来。王文问小孩的姓名,小孩说自己叫王孜。王文说:“你是在襁褓中被遗弃的,怎么知道自己的姓氏?”王孜说:“我的老师说过,捡到我时,胸前有字,写着‘山东王文之子’。”王文异常惊骇地说:“我就是王文,哪有儿子?”心想一定是与自己姓名相同的人的儿子,心里暗暗喜欢,对王孜疼爱备至。等回家后,人们见到王孜也不用问,就说是王文的儿子。王孜渐渐成长起来,他勇猛有力,喜欢打猎,不经营产业,喜欢打斗,嗜杀成性,连王文也管不了他。王孜又说自己能看见鬼狐,人们却不相信他的话。恰巧同里有个人家狐狸作祟,请王孜前去察看。王孜一到,就指出狐狸的隐身之处,叫几个人往他指的地方猛打,立即便听见狐狸的号叫,毛在落,血在流,那家从此平安无事。人们因此认为他不同寻常。

原文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

翻译

有一天,王文去逛市场,忽然遇见了赵东楼,穿戴很不整饬,身体枯瘦,面色黧黑。王文惊讶地问赵东楼从哪里来,赵东楼面色凄惨地请找个地方谈话,王文便将赵东楼领回家去,吩咐上酒招待。赵东楼说:“老太太找到鸦头,狠狠痛打一顿。把家北迁后,又想强迫鸦头改变初心。鸦头誓死不渝,便将鸦头囚禁起来。鸦头生下一个男孩,被扔在偏僻的小巷里,听说后来这孩子收养在育婴堂里,想来已经长大成人。这孩子便是你的亲生骨肉。”王文流着眼泪说:“托上天之福,孽子已回到我的身边。”便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接着他问赵东楼说:“你怎么这样景况凄凉?”赵东楼叹口气说:“今天我才知道,跟妓女相好,不能过于认真。还说什么!”原来,老太太全家北迁时,赵东楼一边担货贩卖,一边跟她家走,把过于沉重难于搬迁的货物全部贱价卖掉。途中的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花费多得难以计算,因此亏损甚大,妮子索取的东西更多。几年时间,数不尽的钱财荡然无存。老太太见赵东楼钱财耗尽,早晚都给他白眼看。妮子渐渐到高门大族之家过夜,经常几夜不回。赵东楼愤激异常,难以忍耐,但也奈何不了她。这一天正值老太太外出,鸦头在窗下叫住赵东楼说:“妓院里本来没有爱情,她们对钱才最情意殷切。如果你还依恋不走,就会招来大祸。”赵东楼深感恐惧,如梦初醒。临走时,赵东楼偷偷去看鸦头,鸦头递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给王文,于是他返回家乡。赵东楼向王文讲完这些情况,便拿出鸦头的信来。信上说:我知道孜儿已在你的膝下。我蒙受的祸难,东楼君自然能备述无遗。前世的孽缘,哪能说清!我被关在没有光亮的屋子里,暗无天日,鞭子抽裂了肌肤,饥饿如烈火煎心,挨过一个早晨和黄昏,就像挨过了整整一年。你如果还没忘记汉江口雪夜薄被里互相拥抱取暖的情景,就应与儿子商量,他定能使我摆脱苦难。母亲和姐姐虽然太狠心,毕竟是至亲骨肉,只须嘱咐儿子别伤害她们,这便是我的心愿。”王文读了信,不禁流下了眼泪。他送给赵东楼一些钱财,赵东楼告辞离去。

原文

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眥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径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赀,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翻译

这时王孜十八岁了。王文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给他看了母亲的信。王孜气得瞪圆双眼,当天便赶往京城,打听到吴老太太的住所,却见门前停满了车马。王孜直接闯进屋里,这时妮子正在和湖客喝酒,看见王孜,惊愕地站起身来,变了脸色,王孜骤然上前,杀死妮子。客人异常恐骇,以为来了强盗,等去看妮子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狐狸。王孜持刀径自往里闯,看见老太太正在督促丫环做吃的。王孜跑到门前时,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了。王孜环顾四周,急忙抽出箭向屋梁射去,接着便有一只被射中心口的狐狸掉了下来,于是王孜砍下它的脑袋。王孜找到母亲被囚的处所,用石头砸开门锁,母子都失声痛哭。母亲问老太太现在哪里,王孜说:“已经杀了。”母亲埋怨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命把狐狸带到郊外埋了。王孜假装答应,却剥下狐狸皮存放起来。他又检查了老太太的箱柜,拿走所有的钱财,扶着母亲回了家。王文夫妻重逢,悲喜交集。后来问到吴老太太,王孜说:“在我的袋子里。”夫妻两人吃惊地问这是什么意思,王孜拿出两张狐狸皮献上来。母亲大怒,骂道:“忤逆的东西,怎能这么干!”痛苦地号啕大哭,乱打自己,翻来覆去地总要寻死。王文极力加以安慰,喝斥王孜把狐狸皮埋掉。王孜气愤地说:“如今刚获得安乐,马上就忘了鞭打吗?”母亲更加气恨,哭个不停。王孜埋葬了狐狸皮回家禀告,母亲才稍稍消气。

原文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深三四分许,用刀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翻译

自从鸦头回来,王文的家道日益兴盛。王文心里感激赵东楼,用很多钱财来加以报答,赵东楼这才知道老太太母女都是狐狸。王孜侍奉父母非常孝顺,但是一不小心触犯了他,就会恶声恶气地狂吼乱叫。鸦头对王文说:“这孩子有拗筋,如不除掉,早晚要出人命,倾家荡产的。”一夜,鸦头等王孜睡着后,偷偷捆住他的手脚。王孜醒过来说:“我没罪。”鸦头说:“我要治你的暴虐,你别怕苦。”王孜大声吼叫,左翻右转,不能挣脱。鸦头用大针在王孜的踝骨旁边刺进去三四分深,用刀“嘣”的一声挑断了拗筋,又在肘部脑部同样处置。全部挑断拗筋之后才给王孜松绑,拍着他安然入睡。天亮后,王孜跑去侍候父母,流着眼泪说:“我夜里想起过去的事情,都不是人干的!”父母大喜。王孜从此像姑娘那样温和,乡里乡亲对他都大加称赞。

原文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吾于鸦头亦云。

翻译

异史氏说:妓女都是狐狸,没想到狐狸也当妓女。至于狐狸当鸨母,那就简直是兽禽,灭绝天理,毁坏人伦,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历尽挫折磨难,誓死不渝,连人类都难以做到这一点,怎么却让狐狸给做到了?唐太宗说魏徵由于刚直而更加可爱,我说鸦头也是这样。

点评

由于蒲松龄认为“勾栏中原无情好”,“妓尽狐也”,所以,尽管《聊斋志异》写了许多青年男女的婚恋,但表现妓女从良的故事绝少,这是《聊斋志异》与表现城市市民文学的“三言”“二拍”在题材内容上有较大差别的原因,也是在《鸦头》故事中,蒲松龄让狐狸开妓院,让鸦头的母亲和姐姐被赶尽杀绝的重要原因。

小说描写了少女鸦头和王文生死不渝的爱情。鸦头不愿意做妓女,有见地、有决断。在认识王文之前,重金鞭楚也无法改变她的信念;一旦爱上了书生王文,便毅然决然地与王文私奔宵遁;被母亲抓回,“横施楚掠”,“欲夺其志”,依然“矢死不二”,展现了她的自主意志。无论是鸦头的理性决断,还是王文对鸦头发生绵绵恋情的过程,我们依稀可以看到明末白话小说《卖油郎独占花魁》对它的影响。

赵东楼作为鸦头和王文的陪衬耳目,王孜是鸦头和王文爱情的结晶,为鸦头报了仇,小说中这两个次要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但都性格鲜明。小说写王孜刚直暴烈,是因为有拗筋,出自民间传说,虽然荒诞,却反映了对于人物性格差异的由来向生理方向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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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