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花姑子

Chapter 17

花姑子

书生安幼舆夜遇花姑子,人妖相恋却难长久。一段报恩情缘,引发惊心动魄的奇遇与生死考验。

原文

安幼舆,陕之拔贡生。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暮归,路经华岳,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欻见一叟,伛偻曳杖,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安大悦。

翻译

安幼舆是陕西的拔贡生。他为人轻财仗义,喜欢放生。他看见猎人捉到禽兽,总是不惜重金,买来放掉。一次,赶上舅舅家办丧事,安幼舆前去送葬。晚上回家时,途中经过华山,在山谷中迷了路,心中大为恐惧。忽然,他见一箭之地以外有灯光,便向那里赶去。刚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了一个老汉,弯腰驼背,拖着拐杖,在斜径上快步赶路。安幼舆停住脚步,正要发问,老汉却先问他是何人。安幼舆告诉老汉自己迷了路,并说有灯光的地方一定是一个山村,自己准备前去投宿。老汉说:“这地方可不是安乐乡。幸好老夫来了,你可以跟我走,我家的茅屋可以让你住下。”安幼舆非常高兴。

原文

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叟曰:“诺。”既入,则舍宇湫隘。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幸勿哂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又诃曰:“发蓬蓬许,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

翻译

安幼舆跟老汉走了一里地左右,看见一个小村子。老汉敲敲柴门,便有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说:“郎君来了吗?”老汉说:“来了。”进屋后,只见房屋低矮狭小。老汉点上灯,靠近安幼舆坐下,便吩咐就家中现有的食物来准备吃的。还对老太太说:“他不是别人,是我的恩人。你行走不便,可以叫花姑子来斟酒。”一会儿,有个女郎把饭菜端进屋来,站在老汉的身边,斜着眼睛偷看安幼舆。安幼舆一看,只见她年轻美貌,宛如天仙。老汉回头吩咐花姑子温酒。房中西边一角的屋里生着煤炉,花姑子便进屋拨火。安幼舆问:“这位女郎是你的什么人?”老汉说:“老夫姓章,七十岁,只有这个女儿。农家没有丫环仆从,因为你不是外人,所以敢叫妻子女儿出来相见,请别笑话。”安幼舆问:“女婿家在哪里?”老汉回答说:“还没有女婿。”安幼舆夸奖花姑子聪明漂亮,赞不绝口。老汉正在谦虚客套着,忽然听见花姑子惊叫起来。老汉跑进屋里,原来酒烫沸了,火苗腾起。老汉把火扑灭,呵斥说:“这么大的丫头啦,烫沸了也不知道吗!”回头一看,炉旁有个高粱秆心扎的紫姑尚未完成,又呵斥说:“头发都这么多了,还像个小孩!”把扎的紫姑拿给安幼舆看,说:“只顾玩这玩艺儿,酒都烫沸了。你还夸她呢,岂不把人羞死!”安幼舆仔细看她扎的紫姑,眉眼衣服俱全,制作精致,便称赞说:“虽然近乎儿戏,也能看出她心思聪慧。”

原文

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将何为!”生长跽哀之。女夺门欲出,安暴起要遮,狎接臄[月+丞]。女颤声疾呼,叟匆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

翻译

两人喝酒多时,花姑子频频前来斟酒,嫣然含笑,一点儿也不害羞。安幼舆注视着花姑子,爱情油然而生。忽然听见老太太的招呼,老汉便起身走开。安幼舆一看再没别人,对花姑子说:“看到你美如天仙的容貌,使我魂都丢了。本想叫媒人来说亲,怕说不成,如何是好?”花姑子拿着酒壶,面对炉火,始终沉默着,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问了几次,都没回答。安幼舆一点一点地捱进屋里,花姑子站起身来,正颜厉色地说:“狂郎进屋来要干什么?”安幼舆直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花姑子想夺门出去,安幼舆猛然起身,拦住去路,去吻她的嘴唇。花姑子用发颤的声音大喊,老汉急忙跑进屋里,问喊什么。安幼舆松手放开花姑子,走出屋来,深感惭愧,也极恐惧。这时,花姑子从容不迫地对父亲说:“酒又沸涌出来了,要不是郎君过来帮忙,酒壶都烧化了。”安幼舆听了花姑子说的,心才安稳下来,对花姑子也更加感激。他神魂颠倒,打消了非礼的念头。于是佯醉离席,花姑子也随后走开。老汉来铺好被褥,关门离去。安幼舆一夜没睡,天没亮就把老汉喊出来告别。

原文

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求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巉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强啖汤粥,则喠[口+容]欲吐,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觉有人揣而抁之。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潸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渐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数蒸饼置床头,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馀饼,懵 酣睡,辰分始醒,如释重负。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

翻译

回家后,安幼舆立即央求要好的朋友登门求婚,朋友去了一整天才返回来,竟然连花姑子家的住处都没找到。于是安幼舆吩咐备马,带着仆人,寻找旧路,亲自前往。到了原先去的地方,却见到处是陡峭的石壁、险峻的山岩,根本没有村落。到附近的村里打听,姓章的特別少。安幼舆失望而归,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从此落下神志昏乱的毛病,勉强喝点儿稀粥就恶心要吐,在昏迷中总是在喊花姑子。家人不解其意,只能通宵围在身边侍候,看样子已濒于死亡。一天夜里,看护人员困倦不堪,都已入睡,安幼舆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晃动自己。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花姑子站在床前,不知不觉地神志清醒过来。他仔细端详着花姑子,泪水“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淌。花姑子低头一笑说:“傻小子怎么至于这样?”便上了床,坐在安幼舆的腿上,用两手按住安幼舆的太阳穴。安幼舆顿觉脑中有一股麝香的奇香,穿过鼻翼,沁透骨髓。按了多时,安幼舆忽然觉得满头是汗,渐渐地发展到全身是汗。花姑子低声说:“屋里人多,我不便住下。三天后我会再来看你。”又从绣花的衣袖里拿出几枚蒸饼,放在床头,便悄悄离去。到了半夜,安幼舆不再流汗,想吃东西,便拿蒸饼来吃。不知蒸饼包的什么馅儿,他吃着非常甘美,便一连吃了三枚。他还用衣服把剩下的蒸饼盖上,然后昏昏沉沉地酣然入睡,直到辰时才醒,身体如释重负。过了三天,蒸饼吃完,安幼舆精神备觉清爽。于是他让家人全部走开,又怕花姑子来时找不到进来的门,便暗自走出书斋,把门闩全部打开。

原文

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

翻译

不久,花姑子果然到来,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来感谢医生吗?”安幼舆欢喜至极,抱着花姑子缠绵一番,极为恩爱。之后,花姑子说:“我冒着危险,蒙受羞辱前来的原因,是要报答你的大恩。其实我们不能做永久的夫妻,所以你最好早点儿另作打算。”安幼舆沉默了许久,才问:“我们素不相识,在哪里与你家结下交情,我实在想不起来。”花姑子不作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去想。”安幼舆坚持要与花姑子做永久的夫妻,花姑子说:“一次又一次地夜间赶来私会固然不行,做永久的夫妻也不可能。”安幼舆听了这话,忧郁不乐,悲伤难过。花姑子说:“如果你想两相和谐,明晚请到我家去。”安幼舆这才转悲为乐,问道:“路途遥远,你这纤纤的小脚,怎么就能走到这里来?”花姑子说:“我本来没回家。东头的聋老太太是我姨妈,为了你的原故,我在姨妈家一直住到今天,恐怕家里都觉得奇怪了。”安幼舆与花姑子同被而寝,只觉得她的气息,她的肌肤,无处不香,就问:“你薰了什么香,能把皮肉骨髓都香透?”花姑子说:“我生来就这样,不是薰出来的。”安幼舆越发惊奇。花姑子早早起床与安幼舆告别。安幼舆担心自己会迷路,花姑子说她在路上等他。

原文

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谓安曰:“此宵之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徙。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然闯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詈。安惊孱遌怯,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翻译

安幼舆在日暮时分骑马赶往章家,花姑子果然在等他,两人一起来到原先的住处。老汉老太太高高兴兴地出门迎接安幼舆。酒肴没有名贵的东西,错杂摆上的都是一些山蔬野菜。饭后,请客人去睡,花姑子连看都不看安幼舆一眼,安幼舆疑虑重重,百思不解。直到深更半夜后,花姑子才前来,说:“父母絮絮叨叨,就是不睡,有劳你久等啦。”他们缠绵了一夜,花姑子对安幼舆说:“今夜的相会,就是终生的离别。”安幼舆惊问何出此言,花姑子回答说:“父亲认为住在这个小村里孤独寂寞,所以要把家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与你的恩爱,就这一夜了。”安幼舆不愿让她走,辗转反侧,伤心难过。正当依恋难舍之际,天色渐渐透出曙光。老汉忽然闯进屋来,骂道:“丫头玷污了我的清白家风,叫人惭愧死了!”花姑子大惊失色,匆匆跑了出去。老汉也走出屋来,一边走,一边骂。安幼舆惊惶窘迫,恐惧不安,无地自容,偷偷逃回家去。

原文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迷闷不知所往,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闳高壮,似是世家,重门尚未扃也。安向门者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安问:“妗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然偎傍之际,觉甚羶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少时,闷然不觉矣。

翻译

安幼舆一连彷徨了好几天,心情上简直难以承受,就想在夜间前往章家,跳过墙去,再找相见的机会。他想:老汉本来说自己对他家有恩,即使被发现,应该也不会大加谴责。于是他乘夜向章家奔去,在山中艰难地行进,只觉四周迷茫难辨,感到非常恐惧。他正要寻找归路,就隐约看见山谷中有一些房屋,他高兴地奔向那里,却见住宅的大门高大雄伟,像是一个世代显贵的人家,院里的一道道大门还没有关闭。他向守门人打听章家的住处,有个丫环走出来问:“黑夜里是谁在打听章家?”安幼舆说:“章家是我的亲戚,我偶然迷失了去他家的方向。”丫环说:“你别问章家啦。这里是花姑子的舅母家,花姑子现在就在这里,等我去转告她。”丫环进去不久,便出来请安幼舆进门。刚登上廊舍,花姑子快步走出来迎接,对丫环说:“安郎奔波了半夜,想来已经累坏了,你快收拾床铺,让他歇息。”不多时,花姑子和安幼舆手拉手进了帏帐。安幼舆问:“舅母家怎么别无他人?”花姑子说:“舅母外出,留我替她看家。幸好与你相遇,岂不是前世的姻缘使然?”然而在依偎时,安幼舆觉得腥膻的气味甚浓,心中怀疑事情异常。花姑子抱住安幼舆的脖子,突然用舌头舔他的鼻孔,他顿觉像挨了针刺,疼痛直通大脑。他极为惊骇,想赶紧逃走,身体却像被粗绳捆住,没多久就懵懵懂懂地失去了知觉。

原文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已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夜又来,哭如昨。

翻译

安幼舆没回家,家里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有人说日暮时分在山路上遇见过安幼舆。家人来到山里,却见安幼舆赤条条地死在悬崖下边,大家惊异不已,不知原因何在,只好把他抬回家去。正当大家围在安幼舆身边痛哭的时候,一个女郎前来吊丧,从门外号啕大哭着走进屋来。她抚摸着尸体,按住死者的鼻子,眼泪都流进了鼻孔。她高呼说:“天啊!天啊!你怎么这么糊涂!”痛哭得声音嘶哑,过了许久才止住不哭。她告诉家人说:“停放七天,不要入殓。”大家不知她是谁,刚要开口去问,她却傲然不与大家见礼,含着眼泪径自走了出去。大家表示挽留,她掉头不顾,众人尾随其后,却转眼间消失不见了。大家怀疑她是神仙,便遵照她说的去办。到了夜间,她再次前来,像上一次一样大哭一场。

原文

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入,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与父讼诸阎摩王,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衔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翻译

到了第七天的夜里,安幼舆忽然复活过来,翻了一下身子,发出呻吟的声音,家人无不惊骇。这时花姑子走进屋来,两人相对哭泣。安幼舆扬起手来挥了一挥,让大家走开。花姑子拿出一束青草,煮了一升左右的汤,就在床前让安幼舆喝了,安幼舆顷刻之间便能说话。安幼舆叹了一口气说:“把我杀了的是你,救我的也是你!”便讲了自己遇到的情形。花姑子说:“这是蛇精冒充我。之前你迷路时见到的灯光,就是这条蛇。”安幼舆问:“你怎么能起死回生呢?莫非是仙人吗?”花姑子说:“我早就想告诉你,又怕你大惊小怪。五年前,你是不是曾经在华山道上买下被猎获的獐子放生了?”安幼舆说:“对,有这事。”花姑子说:“这獐子就是我的父亲。上次说你对我家有大恩大德,就是这个缘故。你前天已经投生到西村的王主政家。我与父亲为你向阎王告状,阎王并不认为我们有理。父亲表示愿意毁坏道行,替你去死,哀求了七天,才得到判决。我们今天相见,直是侥幸啊。不过,你虽然活了,身体必将萎缩麻痹,丧失感觉,得把蛇血和到酒里喝,病才能好。”安幼舆恨得咬牙切齿,担心无法捉到蛇精。花姑子说:“这不难。只是会伤害许多生命,连累我百年之内不能飞升成仙。蛇洞就在老崖下,可以在下午三点到五点期间堆起草来焚烧,在洞外用弓箭加以戒备,这妖精便可捉获。”说完,告别说:“不能伴你一生,我实在难过。为了你的缘故,我的道行已损去七成,请你怜悯原谅。近一个月以来,我觉得腹中微动,恐怕已经怀孕。不论是男是女,会在一年后送给你的。”便流着泪水离去。

原文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翻译

过了一夜,安幼舆觉得腰部以下全无知觉,挠上去感觉不到痛痒,于是把花姑子的话告诉了家人。家人依言前去照办,在蛇洞点起大火。有条巨大的白蛇从烈焰中冲出,几张弓弩同时发箭,将白蛇射死。人们在火熄后进洞一看,大小数百条蛇都被烧焦,发出难闻的气息。家人回去后送上蛇血,安幼舆服用了三天,两腿逐渐能够活动,半年后才能下地走路。后来,安幼舆在山谷中独自行走,遇见老太太把用小被包着的婴孩交给他,说:“我女儿向你致意。”他刚要问花姑子的消息,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他打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孩。他把孩子抱回家去,始终不再娶妻。

原文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乃知憨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翻译

异史氏说:人与禽兽的区别几乎很少,这不是定论。蒙受别人的恩惠便结草衔环以期报恩,以致终生如此,比起禽兽来,人在这方面真是惭愧得很。至于花姑子,开始聪慧寓于憨厚,最终深情寓于淡漠。可见憨厚是聪慧的顶点,淡漠是深情的极至。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

点评

这是一篇中国式的动物报恩故事。

按照现代的理念,放生动物是对于生命的敬畏,保护自然环境,保持生态平衡,但在中国古代,放生是个人的善举,往往有获得善报的利益宣传在内。因此,古代相关的文学作品中,充斥着放生的人受到善报,乃至动物报恩的故事。本篇就是写被放生的獐的全家倾竭全力报答安幼舆的故事,蒲松龄说“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当然是引申而言。

伴随着报恩,小说写了书生安幼舆与獐精少女花姑子真挚而缠绵的爱情。天真无邪的花姑子一开始像对待恩人一样对待安幼舆,后来被安幼舆的真情所感动,冒险蒙垢与安幼舆恋爱。由于蛇精冒名中间插足,安幼舆的生命处于危险状态,花姑子一家,父亲以“坏道”,花姑子以“业行已损其七”,救了安幼舆。其中“花姑子煨酒”、“花姑子深夜慰问”、“花姑子吊死问伤”等段落,生动真切,感人至深,无异于人间深情少女。花姑子的獐精身份,表现在与安幼舆的亲密接触中始终贯穿“气息肌肤,无处不香”这一特质,但不说破,只是在故事的结尾才点明,令读者恍然大悟,同时说明了獐精报恩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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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