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武孝廉

Chapter 18

武孝廉

武举人石某负心薄幸,得狐妇救命赠金后另娶,最终遭唾药复发而亡。一段人狐恩怨,揭露忘恩负义的悲惨结局。

原文

武孝廉石某,囊赀赴都,将求铨叙。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会有女子乘船,夜来临泊,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馀,被服粲丽,神采犹都。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泣矢盟。妇乃以药饵石,半日,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馀,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巾栉。”时石三十馀,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遂相燕好。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相约返与同归。

翻译

武举人石某,带着钱财前往京城,准备谋求官职。来到德州时,他突然得病,口吐鲜血,不能起身,整天躺在船中。仆人夺走钱财,逃之夭夭,石某气愤异常,病情加重,钱粮也断绝了。船家打算把他丢下。这时恰巧有一位妇人乘船前来,夜里来这里停泊,听到石某之事,愿意让石某坐自己的船。船家大喜,把石某扶到妇人的船上。石某一看,妇人四十多岁,衣着亮丽,风韵犹存。他呻吟着表示感谢。妇人近前仔细看了看说:“你原先有痨病的根子,现在魂魄已经到墓地了。”石某一听,放声哀哭。妇人说:“我有一种丸药,能起死回生。如能病愈,可别忘了我。”石某挥泪起誓。妇人便用药喂他,过了半天,已觉稍微好了一些。妇人在床前给他吃好菜好饭,深厚的情意胜过夫妇,他对妇人也更加感激。过了一个多月,石某的病完全好了。他跪着爬到妇人面前,像对母亲一样地尊敬妇人。妇人说:“我孤单一人,无依无靠,你如果不嫌我年老色衰,我愿当你妻子。”当时石某三十多岁,丧妻一年多,听了这话,大喜过望,两人便成为恩爱夫妻。于是妇人拿出积蓄的钱来,让石某到京城疏通关节,相约等他返回时两人一同回家。

原文

石赴都夤缘,选得本省司阃,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因念妇腊已高,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馀,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书,为嫂寄之。”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馀,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跽自投,诡辞乞宥,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妇亦答拜。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遂为王缅述本末。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

翻译

石某前往京城攀附权贵钻营,授任为本省的地方军事长官,剩下的钱买了鞍马,一时间冠服车马都显赫起来。这时他想妇人的年纪已大,终究不是理想的配偶,便用一百两银子骋娶王氏为继室。但他心中惶恐胆怯,怕妇人听说其事,便避开经过德州的道路,绕道赴任。历时一年多,与妇人不通音讯。有一位石某的表兄弟偶然来到德州,成为妇人的近邻。妇人得知后,去问石某的情况,表兄弟如实相告。妇人破口大骂,便把往事告诉了表兄弟,表兄弟也替妇人不平,安慰劝解说:“也许表哥官署里事物繁冗,还无暇顾及家事。请写一封信,我为嫂子送去。”妇人依言而行。表兄弟郑重地把信交给石某,石某却完全置之不顾。又过了一年多时间,妇人自己前来找石某,先住进旅馆,请官署里接待宾客的吏役通报姓名。石某命人拒绝。一天,石某正在聚会欢饮,就听见叫骂声传了进来,石某放下酒杯凝神静听时,妇人已经掀起门帘走了进来。石某大为惊骇,面如土色。妇人指着石某骂道:“薄情郎!快活吗?想想你的财产和地位是哪里来的?我对你情分不薄,即使想讨小老婆,跟我商量商量又有何妨?”石某吓得不敢迈步,不敢喘气,连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直身跪下,以头叩地,花言巧语,请求宽恕,妇人这才逐渐消气。石某与王氏商量,让王氏以妹自称与妇人相见。王氏很不乐意,石某再三哀求,才去见妇人。王氏向妇人行礼,妇人也向王氏还礼。妇人说:“妹妹别怕,我不是蛮横妒忌的人。过去的事,实在是人情难以忍受的,妹妹也应该不愿意有这样的男人。”便向王氏备述事情的经过。王氏也很气愤,便与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大骂石某。石某无地自容,只求改过赎罪,于是大家平静无事。

原文

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阍人固言管钥未发,无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不争夕,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如事姑嫜。妇御下宽和有体,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合署沸腾,屑屑还往,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听之,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爱怜。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怜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径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翻译

起初,妇人没进门之前,石某嘱咐看门人别让妇人进来。到这时,石某对看门人非常恼火,暗暗地责备看门人。看门人坚持说自己没去开门,也没人进门,所以很不服气。石某疑惑不解,却不敢去问妇人,两人虽然有说有笑的,但终究不再亲热。幸好妇人娴静温顺,不去争床笫欢爱,晚饭后关门早早睡下,并不过问丈夫夜间在哪里过夜。王氏开始还比较担心,但看见妇人如此这般,对她便更加敬重。每天黎明时分便去请安,像事奉婆婆似的。妇人管理下人宽和得体而明察秋毫,如同神仙。有一天,石某丢了官印,整个官署乱作一团,惶急不安地走来走去,无计可施。妇人笑着说:“别发愁,把井淘干,就能找到。”石某照办,果然找到。问其中的缘由,妇人只是笑,不回答。隐隐约约地,似乎妇人知道偷印者的姓名,但始终不肯透露出来。住到年底,石某观察妇人有许多行为异于寻常,便怀疑她不是人类,时常在她睡后让人去偷看偷听,只听见床上整夜有抖动衣服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妇人与王氏互相极为同情怜惜。一天晚上,石某因前往按察使司没回家,妇人与王氏喝酒,不知不觉地喝得大醉,就躺倒在酒席旁边,变成一只狐狸。王氏怜惜妇人,给她盖上一床锦被。不久,石某进屋,王氏把这件不寻常的事情告知石某。石某要杀妇人,王氏说:“即使她是狐狸,哪里对不起你?”石某不听,急忙去找佩刀。这时妇人已经醒来,骂道:“毒蛇的行为,豺狼的心,绝对不能长远住在一起了!你以前吃的药,请还给我!”便唾石某的脸。石某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像浇了冰水似的,喉咙里丝丝拉拉地发痒,终于把丸药呕吐出来,而丸药依然如故。妇人拾起丸药,气愤地径自走出门去,去追她,已经踪迹杳然了。石某在半夜旧病复发,咳血不止,历时半年后死了。

原文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

翻译

异史氏说:石举人风度翩翩,像个书生。有人说他能屈己下人,与人说话时总怕伤害了对方。他死在壮年,士大夫之流都哀悼他。后来听到他辜负狐妇一事,这与李益背弃霍小玉还有什么不同呢?

点评

与《花姑子》相接,本篇叙述的是人有负于狐狸的故事。

开篇极力写武孝廉穷途末路:暴病不起,仆人携款潜逃,所雇的船夫准备丢弃他。在这种境遇下,一个陌路的好心妇人,接济他,给他治病,又拿出钱来使他取得了富贵,为下文做了铺垫。中间部分写武孝廉富贵变心,停妻再娶,不仅不再与妇人通音问,而且妇人写信也不理,求见也不认,直到闯进门才不得不接纳;又极力写妇人相认后恪守三从四德,温柔善良,但当武孝廉偶然得知妇人是狐狸后,便狠心地想加以杀害。最后部分写妇人看破武孝廉面目决然离去,并讨回了救治武孝廉的灵丹妙药,武孝廉旧病复发不治而亡。

这个故事呼应了蒲松龄在《花姑子》的“异史氏曰”中说的话:“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借以批判了人的负恩现象。虽然故事是虚构的,但从作者在叙事中隐其名,而在“异史氏曰”中详谈其给人的印象看,武孝廉大概实有其人,故事也有所指,他的早亡一定与其有所失德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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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