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伍秋月

Chapter 27

伍秋月

王鼎夜梦少女伍秋月,人鬼相恋后为救兄杀冥役,冒险掘棺助女复生,一段奇情交织的聊斋志异故事。

原文

秦邮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劝弟勿游,将为择偶。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友。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

翻译

高邮县人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激昂,勇武有力,广交朋友。他十八岁那年,还没成亲,未婚妻就死去了。他每次外出远游,总是经年不归。哥哥王鼐是江北的名士,兄弟情谊非常深厚,劝王鼎别外出,准备给他找个对象。王鼎不听,乘船抵达镇江,去拜访朋友。正好朋友外出,他便在旅馆的阁楼上租下住处。只见江水翻着澄澈的波澜,金山历历在目,心中非常快活。第二天,朋友来请王鼎到家去住,王鼎推辞没去。

原文

居半月馀,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颇怪之,亦以为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颇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真与驰骤。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令与地平,亦无冢志,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生平。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翻译

住了半个多月,王鼎在夜里梦见一位女郎,大约十四五岁,容貌端庄美妙,上床与他交合,醒来便有遗泄。他颇感奇怪,仍然认为出于偶然。再到夜里,他又梦见那位女郎。就这样过了三四夜。他心中大为诧异,不敢吹熄灯烛,身子虽然躺在床上,却时刻保持着警惕。可是刚一合眼,梦见女郎又一次前来,正亲热时,他忽然惊醒,急忙睁开眼睛,却见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女还真真切切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女郎见王鼎醒来,颇为羞怯。王鼎虽然知道女郎不是人类,却也很得意,顾不上问明情况,就真与她尽情欢爱起来。女郎好像不堪忍受,说:“你这样狂暴,难怪人家不敢当面告诉你。”王鼎这才问女郎的情况。女郎回答说:“我叫伍秋月。先父是一位名儒,深通《周易》象数占卜之学,对我非常疼爱,只是说我寿命不长,所以不许我嫁人。后来,我在十五岁时果然夭亡,父亲把我掩埋在阁楼东侧,让下葬处不高出地面,也不立墓志,只是在棺材旁边立了一片石,上面写着:‘女儿秋月,埋葬但没有立坟,三十年后,嫁给王鼎。’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年,正好你来到。我心中高兴,很想自荐给你,可是心中羞怯,所以便借睡梦与你相会。”王鼎也很高兴,又要求做完那事。伍秋月说:“我需要一些阳气,想获得再生,实在经受不住这般风雨。将来的夫妻恩爱无穷尽,何必就在今宵?”便起身离去。第二天,伍秋月又来找王鼎,坐在王鼎对面谈笑戏谑,就像生人一样欢乐。吹灭灯烛上床,她跟活人没有区别。但是伍秋月起身时,遗泄淋漓,弄脏了被褥。

原文

一夕,明月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欻至一处,女言:“不远矣。”王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眥,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路上行人,如趋墟市。俄二皂絷三四人过,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何至缧绁如此!”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旙,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已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旛,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翻译

一天夜里,明月晶莹澄澈,两人在院中散步。王鼎问伍秋月:“阴间也有城市吗?”伍秋月回答:“和人间一样。阴间的城市不在这里,离这里大约还有三四里。但是那里把黑夜作为白天。”王鼎问:“活人能去看吗?”伍秋月回答说:“也可以。”王鼎要求前去参观,伍秋月答应下来。他们乘着月色前往,伍秋月飘飘忽忽的,走起路来快得像一阵风,王鼎极力追赶。忽然来到一个处所,伍秋月说:“不远啦。”王鼎四处张望,却毫无所见。伍秋月把唾液涂在王鼎的两眼角上,睁开眼睛一看,眼睛较平时加倍明亮,看夜色与白昼无异。他顿时就看见在迷蒙的云气中有一座城市,路上的行人像在赶集。一会儿,两名皂衣差役绑着三四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最后一个人很像哥哥王鼐。王鼎走近一看,果然是哥哥,便惊骇地问:“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王鼐一见王鼎,潸然泪下,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何事,就被强行拘捕了。”王鼎气愤地说:“我哥哥是奉行礼义的君子,何至于这样大捆大绑的!”便请两名差役姑且给哥哥松绑。差役不肯答应,还非常傲慢地瞥着王鼎。王鼎气得要跟差役争论,王鼐制止说:“这是长官的命令,他们也应该依法办事。但是我缺乏费用,而他们索取贿赂,实在狠毒。弟弟回去后,要给筹措些钱来。”王鼎拉着王鼐的胳膊,痛哭失声。差役也发起火来,猛然去拽王鼐脖子上的绳索,王鼐顿时跌倒。王鼎见此情景,怒火填胸,无法遏制,便解下佩刀,立即砍下一个差役的头来。另一个差役大声嘶喊,王鼎又砍下他的头来。伍秋月大为惊恐地说:“杀死官差,罪不可恕!逃晚了就会大祸临头!请立刻找一条船北去,回家后别把哥哥的丧幡摘掉,关上大门,绝不外出,七天后保证没事。”王鼎便扶着哥哥连夜雇了一条小船,火速北上。王鼎回到家中,看见吊唁的人们还在门前,知道哥哥果真已死。他关上门,上了锁,刚一进门,见哥哥已经杳然不见。进屋后,却见哥哥已经复活过来还喊:“饿死我啦!赶快拿汤饼来!”当时王鼐已经死了两天,家人无不惊骇,王鼎一一讲出其中的缘由。七天后开了门,摘去丧幡,人们才知道王鼐已经复苏。亲友纷纷赶来打听内情,王鼎只得编一套假话作为回答。

原文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蒙眬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速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送之出,志其没处,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竞,甫晓,已达里门。

翻译

王鼎又想起伍秋月来,想念得心烦意乱。他于是再度南下,来到原先住过的阁楼里,点上灯烛,等待了许久,但伍秋月始终没来。王鼎睡眼蒙胧地正要就寝,却见一位妇人前来,说:“秋月小娘子告诉您:前些日子因公差被杀,凶犯逃亡,便将秋月抓去,现在押在监牢里,看守犯人的差役虐待她。她天天盼望你去,好给她想个办法。”王鼎心中悲愤,便随妇人前往。他们来到一座城市,从西边的外城进城,妇人指着一个大门说:“秋月小娘子暂时就押在这里。”王鼎走进大门,看见许多房舍,关押的囚犯很多,却并没有伍秋月。又进了一个小门,看见一间小屋里透出灯光。他走近窗前一看,却见伍秋月坐在床上,用衣袖掩面,呜呜咽咽地哭泣。身旁有两名差役在捏脸蛋摸小脚,逗引调戏,伍秋月哭得更加厉害。一名差役搂着她的脖子说:“已经成了罪犯,还守贞节吗?”王鼎怒火中烧,也顾不上说话,持刀径直闯进屋里,一刀一个,像砍麻秆似地斩杀了两名差役,夺了伍秋月出门,幸好无人发觉。刚到旅店,王鼎突然醒来。他正奇怪梦境凶险,就见伍秋月站在那里眉目含情地望着自己。王鼎惊讶地站起身来,拉伍秋月坐下,把梦中的情景告诉了她。伍秋月说:“都是真的,不是梦。”王鼎吃惊地说:“这可怎么办?”伍秋月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命运的安排。等到月底才是我再生的日期,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事情急迫,怎能等待。你可赶紧挖开我的葬身之处,把我背回家去,每天频频呼唤我的名字,三天后我就可以复活。只是我在阴间的日期没满,骨头还软,足下无力,不能为你操持家务。”说罢,急匆匆就要走,又回过身来说:“我几乎忘了,阴间来追怎么办?我在世时,父亲传给我一道符书,说三十年后可把符佩戴在我们夫妇二人身上。”便要来笔,飞快地写了两道符,说:“一道你自己佩带,一道贴在我的背上。”王鼎把伍秋月送出门来,在伍秋月消失的地方作了标记,在那里往下挖了一尺左右,便露出了棺材,棺材已经腐烂。旁边立着一个小石片,上面写的果然是伍秋月说的那番话。打开棺材一看,伍秋月面色如生。王鼎把她抱进屋里,她的衣服随风全部化尽。王鼎给她贴完符,用被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背到江边,喊来一条停泊在那里的船,假说妹妹得了急病,打算送回家去。幸亏南风刮得很大,天刚破晓,已经抵达乡里。

原文

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不然,寿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后亦无恙。

翻译

他把伍秋月抱到家,安顿好了,这才告知兄嫂。全家人惊慌地张望着,却也不敢直言说出心中的疑惑。王鼎打开被子,连声呼唤伍秋月的名字,夜里便抱着尸体就寝。尸体一天天逐渐有了温暖的气息,三天后伍秋月终于复活过来,七天后能下地走路。她换好衣服去拜见嫂子,体态美妙与仙女没有区别。不过她走到十步以上,就需要有人搀扶,否则就会随风摇晃,像是要跌倒。人们见此情景,以为伍秋月身患这样的病,反而增加几分妩媚。伍秋月时常劝王鼎说:“你的罪孽太深,应该多积德,多诵经,以示忏悔,否则恐怕寿命不会太长。”王鼎一向不信佛,从此皈依佛法,态度非常虔诚,后来也就平安无事。

原文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即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

翻译

异史氏说:我想进言建议制定一条法律:“凡是杀死公差的,较杀死平民减罪三等。”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该杀的。所以,能铲除害人的差役,就是奉公守法。即使举措稍嫌苛刻,也不能谓之暴虐。何况阴间本来没有固定的法规,倘若遇到坏人,刀砍锯截,用锅烹煮,都不算残酷。做的事只要能大快人心,阎王便会认为做得好。难道犯了需要阴司追捕的罪还能侥幸逃脱吗?

点评

《聊斋志异》有许多借鬼狐花妖故事揭露人世丑恶的篇章。《伍秋月》篇就是批判现实社会衙役丑恶嘴脸的。在本篇中,蒲松龄写王鼎在阴间看见兄长被衙役“索贿良苦”,“猛掣项索”,看见情人被衙役“撮颐捉履,引以嘲戏”,从而“忿火填胸”,“立决皂首”,“一役一刀,摧斩如麻”。在“异史氏曰”中他赞扬附和说:“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

蒲松龄在其《循良政要》和《官箴》中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他说:“凡为衙役者,人人有舞文弄法之才,人人有欺官害民之志。盖必诱官以贪,而后可取谿壑之盛;诱官以酷,而后可以济虎狼之势。”“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小说和散文可谓互相映衬,呼应一致。

虽然本篇不过假借浪漫故事抒写其对于现实衙役的痛恨,但王鼎和伍秋月的浪漫恋情,尤其是少女伍秋月的形象性情,无论是在梦中按照父亲的预言与王鼎相见,还是因王鼎杀衙役提前再生,乃至再生后,“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都写得栩栩生动,别具一格。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