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黎氏

Chapter 30

黎氏

谢中条娶得美妇黎氏,不料竟是恶狼化身,子女惨遭吞噬。一则警示世人品行不端终遭恶报的聊斋志异经典故事。

原文

龙门谢中条者,佻达无行。三十余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块然一身,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妇踌蹰曰:“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每以我为奇货,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思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

翻译

龙门的谢中条,轻薄放荡,品行不端。他三十多岁丧妻,留下二男一女,早晚连哭带叫的,拖累得苦不堪言。他想娶继室,又高不成低不就,只得暂时雇个老妈子抚养子女。一天,谢中条在山路上缓缓行走,忽然有个妇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略加等候,偷偷一瞧,是个漂亮女人,二十岁左右。他心生爱悦,调戏说:“娘子独自赶路,不害怕吗?”妇人只管走路,不作回答。他又说:“娘子这么纤弱的脚步,山路实在难走。”妇人仍然没看他一眼。谢中条见四周无人,走近妇人身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拽进幽深的山谷,准备强行欢爱。妇人生气地大喊:“哪里来的强盗,竟来野蛮欺人!”谢中条连拉带拽,继续前行,仍不停步。妇人脚步跌跌撞撞,尴尬异常,无计可施,于是说:“要求恩爱,就这样吗?把我放开,我就依你。”谢中条按她说的去做。两人一起走进寂静的山谷,野合以后,便互相爱悦。妇人问谢中条的住处和姓名,谢中条如实相告。然后也问妇人同样的问题,妇人说:“我姓黎。不幸早年死了丈夫,又死了婆婆,孓然一身,无依无靠,所以常回娘家。”谢中条说:“我也死了老婆,你能跟我过日子吗?”妇人问:“你有没有子女?”谢中条说:“实不相瞒,若说枕席之事,相好的也挺不少。只是儿哭女号,让人受不了。”妇人犹豫地说:“这事最难办!看你衣服鞋袜的款式,也只是一般,我自以为都会做。但是继母难当,恐怕受不了人们的指责。”谢中条说:“请不用顾虑重重。我本人不说什么,别人怎么干预?”黎氏也有点儿同意,转而担心地说:“肌肤都让你碰了,有什么不依你的?但是我还有个蛮横的大伯子,总是把我视为奇货可居,恐怕不会让我们称心如意,又将怎么办?”谢中条也忧虑不安,打算让黎氏偷跑到自己家去。黎氏说:“我也想得烂熟了。只是担心家人一旦泄露出去,对你我两人都不利。”谢中条说:“这是小事一桩。家里只有一个孤老妈子,我立即就打发她走。”黎氏显得高兴起来,便与谢中条一齐回家。黎氏先躲在外边的房子里,谢中条立即进屋把老妈子打发走后,便扫净床铺,迎接黎氏,两人加倍亲热。黎氏马上操持家务,同时为儿女缝缝补补,极为辛勤。谢中条得到黎氏,宠爱异常,每天关起大门和黎氏厮守,再也不与外人交往。

原文

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阖而入,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翻译

一个多月后,谢中条恰巧因公事外出,便反锁门后离去。等他回到家里,却见里外屋之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去敲门也没人答应。他破门而入,里面没有一人。他正要到卧室去,一只大狼冲出门来,几乎把他吓死。他进屋一看,儿子女儿一个都没了,却见鲜血染红了屋地,只有三个人头还在。他回身去追大狼,大狼已不知去向。

原文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翻译

异史氏说:读书人行为不端,所受报应也够惨的。凡再娶的都是引狼入室,何况企图在野合私奔中寻找贤惠的妻子呢!

点评

虽然写男女鬼狐之间的性事,但结为性伴或结为婚姻,在《聊斋志异》中是有明显区别的。结为婚姻,意味着生子,意味着和家庭、家族都发生联系。结为性伴,则仅为男女之间的性联系。结为性伴,在《聊斋志异》中分为士大夫和山村牧猪奴所为两类。前者发生在书斋,是风流韵事,后者发生在“野田草露”,则低级下流,为士大夫所不取。《聊斋志异》大部分写的性事是士大夫趣味的。士大夫类性事可以转为婚姻,不妨碍嫁娶生子,但“野田草露”类性事,往往是不结果的花朵,女性多为邪恶幻化,以悲剧结束。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不可能在“野合逃窜中求贤妇”。本篇和下篇《荷花三娘子》可为注脚。

就“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而言,本篇带有寓言性质。但这个判断不仅不符合社会事实,也并不能代表蒲松龄在这个问题上的理智的全面的想法。比如在卷七的《细柳》篇,蒲松龄就塑造了一个贤惠明智的后母形象。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