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霍女

Chapter 26

霍女

揭秘《霍女》:蒲松龄笔下奇女子,破吝惩邪,以千金之躯试真心,故事跌宕引人入胜。

原文

朱大兴,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坐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强胁之,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女不悦曰:“既加收齿,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又厌见肉臛,必燕窝或鸡心、鱼肚白作羹汤,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馀,计费不赀,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渐而不珍亦御矣。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

翻译

朱大兴是彰德人。家境富有但非常吝啬,不是遇到儿女结婚出嫁的事,家中没有客人,饭桌上没有肉。但是他为人轻佻好色,为了女人,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每天夜晚,他都翻墙头过村寨,和一些荡妇睡觉。一天夜里,他遇到一位独行的少妇,知道这少妇是逃跑出来的,就强迫她跟自己走,领着一起回了家。到家用灯光一照,这少妇非常美丽。少妇自己说姓霍。朱大兴又仔细盘问,霍女不高兴地说:“既然已经收留了我,何必还要一再盘查呢?如果怕连累了你,不如让我早点儿离开。”朱大兴不敢再问,留她和自己一起住。霍女不愿吃粗茶淡饭,又讨厌肉食,吃的必须是燕窝,或者用鸡心螺、鱼肚做成羹汤,才能吃饱。朱大兴无可奈何,只好竭力供给。霍女又爱生病,每日须喝一碗人参汤。朱大兴最初不肯给。霍女不停地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给她喝了人参汤,病立刻就好。以后喝参汤就成了常例。霍女穿衣必须得绸缎锦绣,穿几天就嫌衣服旧了,要换新的。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花费了很多钱财,朱大兴渐渐难以供给。霍女哭着不吃饭,要求离开。朱大兴害怕了,又想方设法供她吃用。霍女每当苦闷时,就让朱大兴隔十几天招来戏子演戏,演戏时,朱大兴放个凳子在帘外,抱着儿子坐着观看。霍女也没一点儿笑容,多次谩骂朱大兴,朱大兴也不分辩。这样过了两年,朱大兴家渐渐败落。他向霍女婉言说明,请求减少一点儿花销,霍女允许了,用费减少了一半。时间长了,仍然负担不起,霍女吃点儿肉粥也行了,又渐渐地没有珍馐美味也吃了。朱大兴心中暗暗高兴。忽然有一夜,霍女打开后门逃走了。朱大兴怅然若失,到处寻访,才知道她跑到邻村何家去了。

原文

何大姓,世胄也,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闼。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缪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座客顾生谏曰:“收纳逋逃,已干国纪,况此女入门,日费无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朱。

翻译

何家也是大姓,世代为官,性情豪放好客,经常通宵达旦地宴饮玩乐。一天,忽然有一位美女,半夜来到何家的卧室。一问,原来是朱家的逃妾。对朱大兴的为人,何氏向来看不起,又看上了这个美女,就把霍女留下了。两人亲热了几天,何氏更加迷恋霍女,竭尽家中的一切让霍女享用,供给和朱家一样。朱大兴得到消息后,去向何家要人,何家根本不理。朱大兴向官府告状。官府因霍女的姓名来历不明,也搁置不问。朱大兴卖了家产行贿,才允许拘传被告到大堂对质。霍女对何氏说:“我在朱家,原本不是明媒正娶的,有什么可害怕的?”何氏大喜,准备打赢这场官司。何家的一位客人顾生劝告说:“你收纳了逃跑的人,已经犯了国法,何况此女进门以后,每天耗费无度,即使有万贯家财,能长久支持吗?”何氏醒悟了,不打官司,把霍女送还了朱家。

原文

过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叩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固却之,女不去。应对间,娇婉无那。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终不能安,遂置不究。

翻译

过了一二天,霍女又逃走了。有一位黄生,是个贫穷书生,没有妻子。霍女敲门进了他家,并说明从何处来的。黄生见一个美人忽然来投奔他,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黄生向来遵纪守法,因而拒不收留,霍女不走。在和黄生说话时,显得十分娇媚动人。黄生动了心,把她留下了,但恐怕她不能安于贫穷的生活。霍女每天早早起来,亲自操持家务,比黄生的前妻还要勤劳。黄生为人风流潇洒,很会疼爱妻子,因而二人相见恨晚。他们只怕走漏了风声,欢爱不能长久。而朱大兴自从告状以后,家境更加贫困,又考虑霍女不能安于贫困的生活,也就不再寻找了。

原文

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曰:“曩漫言之。妾镇江人,昔从荡子,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赀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艳,反舟缀之,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贫,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虽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女曰:“请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仍以原金璧赵。”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凄恋。黄惊魂离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瞬息达镇江,运赀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镝之丛体。方掩泣间,忽闻娇声呼“黄郎”。愕然四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而合浦珠还,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

翻译

霍女和黄生过了好几年,二人感情很是亲密深厚。有一天,霍女忽然提出要回娘家,让黄生驾车送她。黄生说:“你一直说没有家,为何前后说的不一样啊?”霍女说:“从前是随便说的。我是镇江人,从前嫁了个荡子,流落到江湖上,就到了这里。我娘家很富裕,你花尽家产送我去,必然不会亏待你。”黄生听从了她的话,雇了车和她一起回去。到了扬州地界,把船停在江边。霍女正在窗口眺望,有个大商人的儿子从此经过,对霍女的美丽惊叹不已,把船又划回来,尾随着霍女的船,而黄生对此一无所知。霍女忽然对黄生说:“你家境实在太贫寒了,现在我有一个救治的办法,不知你是否能听从?”黄生问什么办法,霍女说:“我跟随你多年,不能为你生儿育女,这也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我虽丑陋,幸而还不太老,如果有人肯出一千两银子,你就把我卖掉,这样,妻室、田产就都会有了。这个办法如何?”黄生听了大惊失色,不知她为何说出这些话。霍女笑着说:“你不要着急,天下美丽的女子多的是,谁肯出千金来买我啊。我只是对外说说笑话,看看有没有人买我。卖不卖自由你做主。”黄生不肯这么做。霍女就把这些话说给船夫的妻子听,船夫妻子看了看黄生,黄生随便答应了。船夫妻子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邻舟有个商人的儿子,愿意出八百两。”黄生故意摇头来为难他。不久,船夫妻子又来了,说对方同意按他的要求出一千两,请立即到对方船上取钱交人。黄生微微一笑。霍女对船夫妻子说:“叫他等一会儿,我嘱咐一下黄郎,就让他去。”霍女对黄生说:“我每日以千金之躯侍奉你,现在你知道了吧?”黄生问:“用什么话来打发他呢?”霍女说:“请你这就去签署文书,去不去在我自己了。”黄生不去。霍女逼迫催促他快去,黄生不得已,就过船去见富商的儿子。富商的儿子立刻将银子点好交付。黄生让人将银子包好封上,作好记号,对商人的儿子说:“因为我太贫穷,所以才到了这一步,遽然割舍了夫妻情义。如果我妻子坚决不愿跟你去,银子仍如数奉还。”黄生刚把银子运回自己船上,霍女已跟着船夫妻子从船尾登上了商人儿子的船,远远看着黄生并向他告别,并没有留恋难舍的意思。黄生惊慌得魂飞天外,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不久,商人的船解开了缆绳,船像箭一般飞驶而去。黄生放声大哭,想追上商人的船。船夫不同意,开船向南行驶。瞬息之间到达了镇江,把行李运上岸,船夫就把船划走了。黄生守着行李闷坐,不知该到哪儿去,望着滔滔的江水,如同万箭穿心般痛苦。黄生正掩面哭泣,忽听有人娇声呼唤“黄郎”。黄生惊愕地四下张望,见霍女已经在前面的路上了。黄生高兴极了,背着行李就追上了她,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霍女笑着说:“再迟一会儿,你就会起疑心了。”黄生怀疑霍女不是普通的人,一再问她的底细。霍女笑着说:“我平生对吝啬的人就叫他破家,对有邪念的人就想法骗他。如果把真实打算告诉你,你必然不肯这么做,从哪儿能得到一千两银子啊?如今钱袋装得满满的,失去的人也回来了,你应该感到满足了,还穷问个什么?”于是雇人背上行李,一起向霍家走去。

原文

至水门内,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曰:“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柈四枚,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脔切为个。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入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耎,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媪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昏,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议聘金百缗,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自安,而女殊坦坦。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馀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

翻译

到了水门内,有一座向南的宅子,霍女就带着黄生径直进去了。一会儿,男女老少纷纷出来迎接,都说:“黄郎来了。”黄生进去拜见了岳父岳母。有两位少年,向黄生作揖问候,坐下交谈,这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在欢迎他们的宴席上没有太多的菜肴,只摆了四个大玉盘,方桌就满了。鸡蟹鹅鱼,都是切开又拼为整个的。大郎、三郎用大碗喝酒,谈吐豪放。饭后领他们进入另一个院落,让他们夫妇二人住在一起。卧床的被子枕头柔软光滑,床则是用皮革代替棕藤条制成的。每天有丫环仆妇送来三餐,霍女有时整天不出房门。黄生住在单独的小院中有些苦闷,多次说想回家,霍女总是劝他别走。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现在替你着想,想给你买一个女人,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可是买个婢妾价钱太高,你假装是我的哥哥,让我父亲出面为你提亲,找个好人家的女儿是不难的。”黄生不同意这样做,霍女不听从。有位张贡士,他的女儿刚刚死了丈夫,商量好出一百两聘银,霍女强迫黄生娶了她。新媳妇小名叫阿美,长得不错。霍女喊她为嫂嫂,黄生局促不安,但霍女却很坦然。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我将和大姐一起到南海去看望姨妈,一个多月可以返回,请你们夫妇安心在这里住着吧。”说完就走了。

原文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入觐媪,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

翻译

黄生和阿美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内,女仆们按时送来饮食,也很丰盛。但自从阿美进门后,没有看见一个人到他们屋里来。每天早晨,阿美去问候婆婆,说一两句话就退了出来,妯娌们在旁边,见面时只是笑笑而已。即使阿美在那边待的时间长一些,也不怎么有亲热的表示。黄生见岳父时,也是这种情况。偶尔遇到霍女的兄弟正在一起谈话,黄生一去,就都不说话了。黄生很纳闷,但不知该向谁诉说。阿美发觉后,问道:“你既然和他们是弟兄,为什么这一个多月都像生客一样?”黄生仓促间无以对答,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外边住了十年,如今刚刚归来。”阿美又细问公公婆婆的家世,以及妯娌的家乡等情况,黄生答不出来,十分窘迫,看来不能再隐瞒下去,就把实情都告诉了阿美。阿美哭泣着说:“我家虽然贫穷,但从没有给人做贱妾的,难怪妯娌们这样看不起我啊!”黄生恐惧不安,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跪在地上听凭阿美发落。阿美止住哭泣把黄生拉起来,问他有什么别的打算,黄生说:“我还敢有什么打算,只有一个办法,你一个人回到娘家去吧。”阿美说:“既然已经嫁给了你,再离开你,于情何忍?她虽然先跟了你,是私奔;我虽然是后来的,却是明媒正娶。不如暂且等她回来,问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打算怎么安排我啊?”

原文

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折证已定,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入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至瓜州,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谋?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按剑相胁,逼女风走。一家慴息,莫敢遮问。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翻译

又过了好几个月,霍女仍然没有回来。一天夜里,听到客房中有客人饮酒说笑声。黄生偷偷去看,见两位穿着戎装的人坐在上座,一人裹着豹子皮,威风凛凛,像一位天神,东边的一位,用虎头毛皮做头盔,额头衔在虎口中,虎的鼻子耳朵都有。黄生看完吃惊地回了屋,把这些告诉了阿美,竟猜不透霍氏父子到底是什么人。夫妻二人既怀疑又害怕,商量租个房子搬到别处去住,但又怕霍家人生疑心。黄生对阿美说:“实话告诉你吧,即使去南海的人回来,这些事实已定,我也不能在此安家了。现在想带你一起走,又恐怕令尊大人有不同意见。不如暂时分别,两年内我会再来。你能等我就等着,如果想另嫁他人,也由你决定。”阿美想告诉父母和黄生一起走,黄生不同意。阿美泪流满面,要黄生立下誓言,就告别黄生回娘家去了。黄生进去向霍女父母辞行,这时霍家兄弟都出门去了,霍父挽留黄生等他们回来再走,黄生不听,立即上路。黄生上船以后,心情很悲伤,失魂落魄似的。到了瓜洲,回头忽然看见一只帆船飞快驶来,船渐渐近了,船头按剑坐着的竟是霍大郎。大郎远远地对黄生说:“你想赶快回家,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商量?你把夫人留在这里,让等二三年,谁能等待啊?”说着,船已靠近,阿美从船中出来,大郎搀扶她上了黄家的船,然后跳回到自己的船上就返回去了。原来,阿美回到娘家,正在向父母哭诉,忽然霍大郎带着车马来到家里,用剑逼着阿美上车,风风火火地赶着车走了。阿美一家吓得不敢喘气,没有人敢问敢拦。阿美说完这些情况,黄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得到阿美非常高兴,就开船回家了。

原文

至家,出赀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馀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翻译

到家以后,黄生拿出银子经商,生活颇为富足。阿美常常挂念父母,想让黄生去看看他们,但又怕霍女跟来,产生妻妾名分上的纠纷。过了不久,阿美的父亲张翁找来了,见黄生家房舍整齐洁净,颇为欣慰,对阿美说:“你出门后,我就去霍家探问,见门已锁上,房主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半年竟没有一点儿消息。你母亲日夜哭泣,说你被坏人骗走了,不知流落到何处。现在幸亏一切都好吧?”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张翁,大家都猜测霍家是神人。后来阿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仙赐。仙赐长到十几岁,阿美让他到镇江去,来到扬州地界,住在旅馆中,跟随他的人都外出了。这时有个女子进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另一间屋子,放下门帘,把他抱在膝上,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仙赐告诉了她。女子说:“取这个名是什么意思?”仙赐说:“不知道。”女子说:“回去后问问你的父亲自然会知道。”还给仙赐梳理好发髻,从自己头上摘下花给仙赐戴上,拿出金手镯戴在仙赐手腕上,又把黄金放在仙赐袖筒里,说:“拿去买书读。”仙赐问她是谁,女子说:“你不知道还有一位母亲吗?回去告诉你父亲,朱大兴死了没有棺木,应帮助他,千万别忘了。”老仆人回到旅店,见小主人不在,就到别的房间去找,听到他和别人的说话声,偷偷一看,原来是主人以前的妻子。仆人在帘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进去说几句话,这时霍女把仙赐推到床上,恍惚之间就不见了。问旅店主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仙赐从镇江归来,把这事告诉了黄生,并拿出霍女所赠的东西,黄生感叹不已。黄生去打听朱大兴的消息,朱大兴死了刚三天,尸体暴露还没有下葬,黄生厚葬了他。

原文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然为吝者破其悭,为淫者速其荡,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翻译

异史氏说:这个女子难道是个仙人吗?换了三个男人,不能算是贞洁,然而对那些吝啬鬼让他破财,对那些好色者让他荡产,这女子不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但是既然让他们破财荡产就不必再怜惜他们了,那些贪淫吝啬鬼的尸骨,扔到沟壑中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点评

本篇讲一个神秘的霍姓女子“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的故事。

霍姓女子先结识吝啬的朱大兴,挥霍浪费了他的财产后,又找到一个豪纵的何氏,依然“穷极奢欲”。最后却主动去贫穷的黄生家里,“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在与黄生一起回娘家探亲的路上,她还坑骗了迷恋她美貌的“巨商子”一大笔钱送给黄生。在娘家居住期间又为黄生骗娶了张贡士之女阿美,然后飘然而去。

霍女依仗色情行侠仗义,破吝制邪,行动诡异,虽替天行道,却带有工具和符号的味道。在结构上,本篇虽然有所照应,前半部分也还写得紧凑连贯,但后半部分显得拖沓,评论家冯镇峦在阅读霍女声言去南海后的一大段情节之后,批评说“叙此断。于前后血脉无关”,是很有见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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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