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陈锡九

Chapter 43

陈锡九

陈锡九落魄寻父,遭岳家悔婚逼离,历经磨难终得奇遇,孝行感天获金万斤,夫妻团聚共抗不公。

原文

陈锡九,邳人。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陈累举不第,家业萧索,游学于秦,数年无信。周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王聘仪丰盛,仆马甚都。以此愈憎锡九贫,坚意绝昏。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周全不顾恤。一日,使佣媪以馌饷女,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榼中肴饵,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啖噉得。”母大恚,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挞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逆女,女不肯归。明日又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周家有人自西安来,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疾而卒。

翻译

陈锡九,邳州人。父亲陈子言,是县里的名士。有个富户周某,敬慕陈子言的名声,将女儿许配给陈锡九,两家结为亲家。陈子言多次参加科考都没有考中,家业逐渐衰败,他就到陕西去游学,多年没有音信。周某私下有悔婚的想法。他把小女儿嫁给了王孝廉当继室,王孝廉的聘礼特别丰厚,仆人车马非常隆盛。因此他更加嫌弃陈锡九贫穷,下定决心悔婚。他又问女儿的意思,女儿坚决不同意退婚,周某很生气,让女儿穿上粗布衣服嫁给了陈锡九。陈锡九家穷得常常断了烟火,周某一点儿也不帮忙。有一天,他派了个老女仆给女儿送去饭菜,老女仆进门对陈锡九母亲说:“我家主人让我来看看我家姑娘饿死没有。”周女怕婆婆难堪,勉强装出笑脸用别的话岔开。接着把送来的饭菜拿出来,摆到婆婆面前。老女仆制止说:“不要这样!自从姑娘到她家,我家何曾换到过她家一杯温凉水?我家的东西,料想姥姥你也无脸吃。”陈母很气愤,脸色声音都变了。老女仆还不依不饶,恶言恶语地说个不停。正在吵闹时,陈锡九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事勃然大怒,扯着老女仆的头发打了她几个耳光,赶出门外。第二天,周某来接女儿回去,女儿不肯。第三天又来接,还增加了来接的人数,乱喊乱叫,像要寻衅打架的样子。陈母一再地劝儿媳回娘家去,周女潸然泪下,拜别了婆母,上车走了。过了几天周家又派人来,逼迫陈锡九写离婚书,陈母强迫儿子写了交给周家。陈母一心盼望丈夫陈子言回来,再想别的办法。周家有人从西安来,得知陈子言已死,陈母悲哀再加上愤怒,得病死了。

原文

锡九哀迫中,尚望妻归,久而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葬毕,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葬之东郊,今冢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捽之仆地,以埋儿败絮塞其口。力尽声嘶,渐就危殆。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扶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儿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昏,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

翻译

陈锡九在悲伤焦急中,还盼望妻子能够回来,时间长了,希望渺茫,更加悲愤。他把几亩薄田卖掉,买棺木安葬了母亲。安葬完毕,沿路乞讨到陕西去,希望能找到父亲的尸骨。到了西安,遍访当地居民,有人说几年前有位书生死在旅店里,埋葬在城东郊,现在坟堆已找不到了。陈锡九没有办法,只有白天到街市上要饭,晚上到破庙住宿,希望能找到知道父亲遗骨的人。有一天晚上经过一座乱坟岗子,有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索要饭钱。陈锡九说:“我是异乡人,在这城里城外以要饭为生,在什么地方欠过别人的饭钱?”这几个人发怒了,揪着他把他打倒在地,把埋死孩子用的破棉絮塞在他的嘴里。陈锡九力尽声嘶,渐渐快要死了。这些人忽然吃惊地说:“这是何处官府里的人来了!”放开手就不见了。不一会儿有车马来到,车上的人问:“躺在那儿的是什么人?”就有几个人过来把陈锡九扶到车旁。车上的人说:“这是我儿子。孽鬼怎敢如此!可把他们都绑来,不许漏掉一个。”陈锡九觉得有人取掉了他嘴里的破棉絮,他定了定神,仔细辨认,真是自己的父亲。他大哭着说:“儿为了寻找父亲的遗骨历尽千辛万苦。您现在还在人间啊!”父亲说:“我不是人,我是太行总管。这次来是为了儿子你啊。”陈锡九哭得更伤心了,父亲再三劝慰他。陈锡九哭着述说了岳父逼迫离婚的事,父亲说:“不要发愁,现在你的媳妇也在你母亲那里。你母亲非常想你,你可去看看她。”于是陈锡九和父亲一同坐车,飞奔而去。

原文

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来,待汝归家,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为何也?况汝孝行已达天帝,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锡九哭失声。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馀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鸡鸣至西安。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合厝既毕,家徒四壁。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用武,与族兄十九往。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出语秽亵。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乃还。

翻译

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官署前,下车过了几道门,就看见母亲在那里。陈锡九悲痛欲绝,父亲劝止他,陈锡九抽泣着听从了。看到妻子在母亲身旁,就问母亲:“儿的媳妇在这里,是不是也已是泉下之人了?”母亲说:“不是,她是你父亲接来的,等你回家时,便一起送回去。”陈锡九说:“儿想在这里侍奉父母,不想回去了。”母亲说:“你千辛万苦跋涉而来,是为了父亲的遗骨。你不回去,那当初立志是为了什么?况且你的孝行上天已经知道了,赐给你万斤金子,夫妻二人享受的日子正长,怎能说不回去呢?”陈锡九只是垂着头哭泣。陈父多次催促他快走,陈锡九痛哭失声。父亲生气地说:“你不走吗!”陈锡九害怕了,止住哭声,才询问父亲葬在什么地方。父亲挽着他的手说:“你走,我告诉你,离那乱坟岗子百馀步,有一大一小两棵白榆树,那地方就是。”拉着他走得很急,竟来不及向母亲告别。门外有个健壮仆人正牵着马等待。陈锡九骑上马以后,父亲嘱咐他说:“你今天住宿的地方,有少量盘缠,可以快点儿整理行装回家,向你岳父索要你媳妇,得不到媳妇,不要和他罢休。”陈锡九答应后走了。马跑得飞快,鸡叫时到了西安。仆人扶陈锡九下马,陈锡九刚想让仆人代向父母致意,仆人和马都不见了。陈锡九找到原来住的地方,靠着墙壁打盹,等待天亮。坐的地方有拳头大的石头硌屁股,早晨一看,是块银子。他用这块银子买了棺木租了车马,来到双榆树下,找到父亲的尸骨,运回了家乡。将父亲与母亲合葬完毕,银子也用光了,家中四壁空空。幸而村里人可怜他是个孝子,都送给他饭吃。陈锡九准备要到岳父家去索要妻子,自己思量不能动武,就和本家哥哥陈十九一同去。到了岳父家门口,守门人不让进。陈十九向来是个无赖之人,就用污言秽语大骂。周某让人劝陈锡九回去,说愿意立即送回女儿,陈锡九就回来了。

原文

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为出我?”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以绝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竟许之。亲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气如游丝。周正无法,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遂舁归锡九,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舁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遑迫间,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馀人锐身急难,周子兄弟皆被夷伤,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媪。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大喜,诣官自陈。宰怒周讼诬,周惧,啖以重赂,始得免。

翻译

当初,周女回到娘家,周某当她的面大骂女婿及亲家母,周女不吭声,只是对着墙壁哭泣。陈锡九母亲去世,也不让周女知道。得到休书以后,周某扔给女儿说:“陈家把你休了!”周女说:“我不是泼妇也没违背妇德,为什么休我?”想回去问个究竟,周家又把她禁闭起来。后来陈锡九去了西安,周某于是造谣说陈锡九已死,来断绝女儿回陈家的想法。陈锡九已死的消息一传出去,就有杜中翰来提亲,周某竟然答应了。迎娶的日子已定下来,周女才知道此事,于是只是哭,不吃饭,用被子捂住脸,气如游丝。周某正无法可想时,忽听陈锡九来了,而且出言不逊,周某预料女儿必死,就让人把女儿抬回陈锡九家,想等女儿死后再报复泄愤。陈锡九回到家中,给他送妻子的人已到,恐怕他见周女病重而不收留,刚进门,扔下病人就走了。邻居也替陈锡九担忧,大家商议再将周女送回娘家。陈锡九不听,把妻子扶到床上,这时妻子已没气了,他大为惊恐。正在惶恐不安时,周某的儿子带了几个人拿着武器来了,把门窗全部打坏。陈锡九急忙藏起来,周家这帮人苦苦搜寻。邻居们都为陈锡九鸣不平,陈十九纠集了十多个人挺身来救助,周某的儿子们都被打伤,这才抱头鼠窜。周某更加恼怒,告到官府,官府逮捕了陈锡九、陈十九等人。陈锡九临走前,将妻子的尸体托付给邻家婆婆看守。老婆婆忽然听到床上有呼吸声,走近一看,周女的眼珠已能微微转动,过了一会儿,已能翻身。邻居们大喜,赶快向官府报告。县官对周某诬告陈锡九很生气,周某害怕了,花了很多钱贿赂县官,才不再追究。

原文

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先是,女绝食奄卧,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顷刻至官廨,见公姑具在。问:“此何所?”母曰:“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甚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公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归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

翻译

锡九回来,夫妻相见,悲喜交加。在这以前,周女奄奄一息地躺着,自己发誓一定要死。忽然有人把她拉起来说:“我是陈家的人,赶快跟着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就来不及了!”周女不知不觉地身子已经出了门,有两个人把她扶上轿子,顷刻之间来到了一座官署之中,看见公公婆婆都在这里。周女问:“这是什么地方?”婆母说:“不必问,不久就会送你回去。”又一天,看见陈锡九也来了,她十分高兴。可是见面不久就匆匆分别了,周女心里觉得很奇怪。公公不知为了什么事,常常好几天不回来。昨天晚上忽然回来说:“我在武夷山,迟回来了两天,难为锡九这孩子了。可要赶快送媳妇回去了。”于是用车马送周女回去。周女忽然看见了陈家的大门,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醒过来了。周女与锡九共同回述往事,都感到又惊又喜。从此夫妻团聚,但每日生活都无法自给。

原文

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兼自攻苦。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曰:“然。”二人即出铁索絷之,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众怜其冤,醵钱赂役,途中得无苦。至郡见太守,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乌能作贼!”命脱缧绁,取盗严梏之,始供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锡九至署,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即子言受业门人也。赠灯火之费以百金,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自总制而下,皆有馈遗。锡九乘骡而归,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批赐孝子陈锡九。放归,出仓粟,杂糠秕而辇运之。锡九谓女曰:“尔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覈耶?”因笑却之。

翻译

陈锡九在村中设馆教授学童,另外自己也努力攻读。往往自言自语说:“父亲说上天会赐给我黄金,如今四壁空空,难道靠教几个学童就能发财吗?”有一天,他从私塾归家,在路上遇到两个人,问他说:“你是陈锡九吗?”陈锡九说:“是。”这两个人就拿出铁索把他绑了起来,陈锡九不知怎么回事。不一会儿,村里人都来了,质问为什么要抓陈锡九,才知道他是受到州内一伙盗贼的牵连。众人可怜陈锡九被冤枉,凑了点儿钱贿赂两个衙役,路上陈锡九才没有受苦。到郡中见了太守,陈锡九陈述了自己的家世。太守惊讶地说:“这是名士的儿子,温文尔雅,怎会做贼!”下令给他解除锁链,又提来盗贼严刑审讯,才供出是接受了周某的贿赂才诬陷陈锡九的。陈锡九又叙述了与岳父不和的原因,太守更加气愤,立刻拘捕周某。太守把陈锡九请到官署,谈起了两家的交情,原来太守是原邳州官员韩公的儿子,也是陈锡九父亲陈子言的学生。韩太守赠给陈锡九一百两银子作为帮助他读书的费用,又送给他两头骡子,以便不时骑着到郡府来,指导其八股文学习。韩太守又向州府内的高官们传扬陈锡九的孝行,因此,从总制以下的官员,对陈锡九都有馈赠。陈锡九骑着骡子回到家,夫妻二人甚感欣慰。有一天,周女的母亲哭着来了,看到女儿就伏在地上不起来。周女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其母一讲,才知周某已被抓进监狱。周女痛哭自责,想要寻死。陈锡九不得已,又到州府为周某说情。太守让周某自己花钱来赎身,罚他出一百石米,并将此米赏给了孝子陈锡九。周某被释放后,从仓里拿出米来,又掺上糠秕,用车运到陈锡九家。陈锡九对妻子说:“你父亲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知道我一定会接受这米呢?还要卑劣地掺上糠秕?”笑着拒绝接受这些粮食。

原文

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敝。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馀,锡九夜读,闻挝门声,问之寂然。呼仆起视,则门一启,两骡跃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枥下,咻咻汗喘。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大异,不知其所自来。后闻是夜大盗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认故主,径奔至家。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而死。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已无及。今受冥谴,非若翁莫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逾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以墨败,举家徙沈阳,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翻译

陈锡九家虽有点儿家产,但院墙已残破不堪。一天夜里,一群强盗进了院子。仆人发觉了,大声喊叫,强盗只偷走了两头骡子。过了半年多,陈锡九正在夜读,听到叩门声,问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叫仆人起来看看,刚一开门,两头骡子跳了进来,原来就是被偷走的那两头。骡子直奔槽头,气喘吁吁。拿灯一照,每头背上驮着一个皮口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全家人都感到很奇怪,不知从哪里来的。后来听说这天夜里强盗抢劫了周某家,刚把财物捆装到骡子背上走出门,就有巡夜的兵丁追来,急忙丢下财物跑了。骡子认识原来的家,就驮着财物回来了。周某从监狱回到家,受刑的创伤仍很重,又遭到强盗抢劫,气得得病死了。周女夜间梦见父亲戴着枷锁来了,对她说:“对我平生所做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在阴间受到惩罚,非你公公不能帮我解脱,请你替我求求女婿,给你公公写一封信。”周女醒后伤心哭泣。陈锡九问她怎么回事,周女把梦中的事告诉了他。陈锡九早就想去太行山一趟,当日就出发了。到了以后,备好祭品设酒祈祷,就露宿在父母的坟旁,希望能见到什么,但一整夜也没有奇异的情况,只好回家去了。周某死后,周妻及其子更加贫穷,都依仗小女婿王孝廉接济。王孝廉后来经过考试补授了知县的官职,因贪污受到处罚,全家迁到沈阳,周家母子更无依无靠。陈锡九便时常照顾他们。

原文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为尚德之达人也者,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叟,而扬扬曰:‘某贵官,吾东床也。’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而金龟婿以谕葬归,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乎?

翻译

异史氏说:善行中没有比孝行更大的,能感通鬼神,就是当然之理了。那些具有高尚道德的通达之士,即使终生贫困,也要终生尽孝,哪里会考虑子孙后代将来会不会兴旺发达呢?有的人把自己心爱的女儿,许配给满头白发的老头,还洋洋得意地说:“某位高官,是我的女婿。”唉!那年轻貌美的女儿容颜未改,可那位做高官的女婿已命归黄泉,那种惨痛景象太可悲了,何况有的少妇还要和犯罪的丈夫一起去服刑呢?

点评

本篇写陈锡九夫妇由于夫孝妇节得到了上天的庇佑而安居乐业。孝,在本篇以陈锡九寻求父亲骨殖安葬体现。《孝经》说:“生事爱敬,死事哀戚。”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把客死他乡的父母运回家乡安葬是为人子的孝道。节,在本篇中以陈锡九的妻子不以贫贱改变初衷,抗父命不改嫁体现。陈锡九最后夫妻团圆,由穷变富,固然出于蒲松龄的愿望和想象,富室周某的市侩刻薄也有些夸张过分,却在一定层面上反映了富翁贫婿之间的人情世故,揭示了周某在择婿问题上的市侩嘴脸,为底层社会知识分子在婚姻问题上的感受吐了一口恶气。

本篇故事在情节上以翁婿之间的矛盾,岳丈嫌贫爱富,机关算尽,适得其反加以贯穿。但明伦评论说:“周某用尽心机,作者费尽经营。读者忽而怒,忽而愤,忽而惊,忽而哀,忽而忧,忽而惧;又忽而喜,忽而慰,忽而乐,忽而快。”在对话上本篇也口吻毕肖,生动异常。特别是佣媪“以馌饷女”的一段话,传递的不仅是佣媪的市侩嘴脸,也透露出富室周某一家的骄横刻薄,向来为评论者所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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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