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凤仙

Chapter 5

凤仙

平乐书生刘赤水夜遇狐仙凤仙,得赠奇镜一面。镜中影像随他勤惰变化,激励他发奋读书终中举。一个关于爱情与自律的聊斋故事。

原文

刘赤水,平乐人,少颖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家不中赀,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二人惶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袴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向刘索取。刘笑要偿。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耦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刘付之。

翻译

刘赤水是平乐人,从小聪颖俊秀,十五岁入郡学读书。后来因父母早亡,他就游逛起来,因而荒废了学业。他的家产并不丰厚,却生性喜爱修饰,被褥床铺都十分精美。一天晚上,刘赤水被人邀请去喝酒,走时忘了吹灭蜡烛。酒过几巡之后,才想起来,急忙返回家。刘赤水听到屋里有人小声说话,伏上去偷偷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美丽的姑娘躺在床上。刘赤水的房子靠近名家大族荒弃的住宅,常常闹神闹鬼,他心里知道他们是狐狸,也不害怕。刘赤水进屋呵斥道:“我的床铺,怎能容许别人睡大觉!”那两人惊慌失措,抱起衣服,光着身子就跑了。丢下一条紫色的丝绸裤子,带子上还系着针线包。刘赤水很高兴,怕被他们偷回去,就藏在被中抱着。不一会儿,一个蓬头散发的丫环从门缝里挤进来,向刘赤水讨要丢下的裤子。刘赤水笑着要报酬。丫环答应给他送酒喝,刘赤水不答应;又说给他钱,他也不同意。丫环笑着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说:“我家大姑娘说:如果能赐还,一定送你个好媳妇作为报答。”刘赤水问:“你家大姑娘是谁?”答道:“我家姓皮,大姑娘小名叫八仙,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胡郎;二姑娘水仙,嫁给了富川的丁官人;三姑娘凤仙,比两位姑娘更美,从没有人看见不中意的。”刘赤水怕她不守信用,要坐等好消息。丫环去了又回来说:“大姑娘让我传话给官人:好事哪能一下子就做成呢?刚才把这事与三姑娘说,反遭到一顿痛骂。请你宽缓几天,稍微等一下,我们家不是那种轻易许诺,不守信用的人家。”刘赤水就把东西还给了她。

原文

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豕+开]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袴耶!必小报之!”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赀酒为贽,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从此不复至。

翻译

过了好几天,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一天天刚黑,刘赤水从外面回来,关上门刚刚坐下,忽然两扇门自动开了,两个人用被子抬着一位姑娘,手拉着被子的四个角走进来,说:“送新娘子来了!”笑着放在床上就走了。刘赤水走近床前一看,凤仙正沉睡未醒,浑身还散发着醇香的酒气,红红的脸带着醉态,美艳绝伦。刘赤水高兴极了,握着她的脚替她脱袜子,抱着她替她脱衣服。这时凤仙已经微微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看见刘赤水,四肢却不听使唤,只是恨恨地说:“八仙这个坏丫头把我卖了!”刘赤水抱着她亲热。凤仙嫌刘赤水身上冰凉,微笑着说:“今晚是什么日子啊,遇上这么冰凉的人!”刘赤水说:“你啊,你啊,把我这个凉人又能怎么样!”于是两人便相亲相爱起来。随后,凤仙说:“八仙这丫头真无耻,玷污了人家的床铺,却拿我来换裤子!一定要小小报复她一下!”从此以后,凤仙没有一天晚上不来,两人爱得很深。有一天,凤仙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金钏,说:“这是八仙的。”又过了几天,从怀里又拿出一双镶珠绣金、做工精巧的绣鞋来,并且让刘赤水张扬出去。刘赤水便拿着这些东西向亲戚、朋友夸耀。想要看的人以钱酒作为礼物,由此,这些东西就成了稀罕物。一天夜里凤仙来,说起了告别的话。刘赤水诧异地问她缘故,凤仙答道:“姐姐因为绣鞋的事恨我,想带着全家去很远的地方,以此隔绝我俩相好。”刘赤水一听很害怕,愿意把东西还给八仙。凤仙说:“不必,她正要用这个来要挟我,如果还了她,正中了她的计。”刘赤水问:“你为什么不单独留下来呢?”凤仙说:“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都托胡郎照应,若不跟着去,恐怕这个长舌女会造谣惹是非。”从此凤仙没再来过。

原文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老仆鞚之,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绝。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刘惶愧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区区者又何足道!”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山上故有邑人避难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数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入门谒见翁妪。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坐。少时,酒炙纷纶,谈笑颇洽。

翻译

过了两年,刘赤水非常思念凤仙。一天,他偶然在路上遇见一位女郎骑着一匹马,缓缓地向前走,一个老仆人拉着马缰绳,正和他擦肩而过,女郎回头掀起面纱偷偷看他,露出漂亮的面容。不一会儿,一位年轻人从后面走来,问:“那女郎是什么人?好像很美。”刘赤水极力称赞她。年轻人向他行礼,笑着说:“太过奖了!那就是我妻子。”刘赤水不好意思地道歉。年轻人说:“没关系。不过南阳诸葛三兄弟,您已经得到了其中的龙,剩下的就不足道了!”刘赤水不明白他的话。年轻人说:“您不认识偷着睡在您床上的人了吗?”刘赤水这才明白他就是胡郎。于是他们互认了连襟,亲热地说笑起来。年轻人说:“岳父母刚回去,我们要去探望一下,您能一起去吗?”刘赤水很高兴,跟他们一起进了萦山。山上有座城里人过去避乱用的宅子,八仙下马进了屋。不一会儿,有好几个人出来看,嚷着:“刘官人也来了。”刘赤水进门拜见了岳父母。还有一位年轻人已经先在了,衣饰华美,光彩耀眼。岳父介绍说:“这是富川的丁姑爷。”两人互相拜过就坐下了。不一会儿,酒菜纷纷摆上来,一家人说说笑笑,很融洽。

原文

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上下结构:西+敷]之会。”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兰麝熏人,饮酒乐甚。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谙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不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所谓‘田婆罗’也。”因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贫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声泪俱下。既阕,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翻译

岳父说:“今天三位姑爷都来了,可称得上是难得的聚会。又没有外人,可以叫女儿们出来,大家团聚团聚。”过了一会儿,三姐妹都出来了。岳父命人摆上座位,让她们各挨着自己的女婿坐下。八仙见到刘赤水,只是掩口而笑;凤仙则与他互相戏闹;水仙容貌稍逊,但沉静温存,满屋都在谈笑,只有她只是握着酒杯微笑不语。于是宾客纷杂,屋内香气袭人,大家都喝得很高兴。刘赤水看见床头各种乐器都有,就拿了一枝玉笛,请求吹奏一曲为岳父祝寿。岳父很高兴,让会吹奏的都去拿一件,于是全都争先恐后去拿,只有丁姑爷和凤仙不拿。八仙说:“丁郎不会,可以不取,你怎么也不伸手?”于是把拍板扔到凤仙怀里,各种乐器演奏起来。岳父欢喜地说:“家人之间的欢乐也就是这样了!你们都能歌善舞,何不各尽所长呢?”八仙站起来,拉着水仙说:“凤仙从来珍惜嗓音如珍惜金玉,不敢劳动人家,咱俩可以唱一曲《洛妃》。”二人歌舞刚完,正好丫环用金盘献水果,大家都不知道这水果叫什么名字。岳父说:“这是从真腊国带来的,叫‘田婆罗’。”于是双手捧了几枚送到丁姑爷面前。凤仙不高兴地说:“难道对女婿的爱也要以贫富论定吗?”岳父笑笑不说话。八仙说:“爹爹因为丁郎是外县人,是客人。如果论长幼,难道只有凤妹妹有个拳头大的穷酸女婿吗?”凤仙始终不高兴,脱下鲜艳的衣饰,把鼓拍扔给丫环,唱了一折《破窑》,声泪俱下。唱完拂袖而去,弄得满屋人都很不愉快。八仙说:“这丫头和从前一样任性。”就去追她,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原文

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而归。

翻译

刘赤水觉得很没面子,便告辞回去,走到半路,看见凤仙坐在路旁,叫他一起坐下。凤仙说:“你也是个男子汉,不能为床头人出口气吗?黄金屋自在书中,希望你好自为之!”又举起脚说:“出门时太急,荆棘刺破了鞋。我给你的东西在身边吗?”刘赤水拿出绣鞋,凤仙拿过来穿在脚上。刘赤水想要她那双旧鞋,凤仙笑笑说:“你真是个大无赖!谁见过自己的被子枕头之类,也要藏在身上的?如果你真爱我,有一件东西可以送给你。”便拿出一面镜子给刘赤水,说:“如果想见我,应当到书卷中去找,不然,我们就没有相见的时候了。”说完,就不见了。刘赤水只好惆怅地回去了。

原文

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嘱,谢客下帷。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馀,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馀,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翻译

一看镜子,凤仙正背对着他站在镜子里,看上去人好像是在百步之外。因为记得凤仙的嘱咐,便谢绝会客,关起门来专心读书。一天,刘赤水看见镜中人忽然现出正面,美美地想要笑的样子,于是对她更加珍爱。没有人的时候,就与镜中人相对而视。一个多月后,刘赤水发愤读书的志向逐渐消减了,到外面游玩,常常忘了回家。回来看见镜中人,满面愁容好像要哭起来,过了一天再看,就又像最初那样背对他站在那里:刘赤水这才明白,凤仙如此,都是因为自己荒废学业的缘故。于是,他开始闭门研读,昼夜不停,一个多月后,镜中人又面向外了。从此得到验证,每当有事荒废学业,镜中人就满面悲伤,连日苦苦攻读,镜中人就满面笑容。于是,他早晚都把镜子挂起来,如同对待老师一样。这样刻苦坚持了两年,一举考中。刘赤水高兴地说:“今天我可以面对我的凤仙了!”拿过镜子一看,只见凤仙弯着两道乌黑的长眉,微微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满脸喜色,好像就在眼前。刘赤水喜爱已极,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镜中人笑着说:“‘影里的情郎,画中的爱宠’,说的就是今天这样吧。”刘赤水惊喜地四下张望,凤仙已经站在他右边了。刘赤水拉着她的手,问岳父母生活起居,凤仙说:“我和你分别后,就不曾回家,自己住在山洞里,以此来与你共同分担清苦。”刘赤水去郡中赴宴,凤仙要求一起去,两个人同乘一辆车,人们对面都看不见她。后来要回家时,凤仙暗中与他商量,假装她是刘赤水在郡中娶的妻子。凤仙回到家中,才开始出来见客人,经营家务。人们都惊异于她的美丽,而不知道她是狐狸。

原文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往,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女请附骥以行,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棂隙可入,始知为狐。女言:“郎无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竟不复娶。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馀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填溢阶巷。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凤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柈中,堆作十馀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袢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与众俱去。

翻译

刘赤水是富川县令的学生,他去拜见县令。途中遇到了丁郎,丁郎热情地邀请他到家里去,款待得很周到。丁郎告诉他:“岳父母最近又迁到别处去了。我妻子回娘家,也快回来了。我一定寄信去,并把你高中的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来祝贺。”刘赤水起先怀疑丁郎也是狐狸,后来详细打听他的家族,才知道他是富川县大商人的儿子。当初,丁郎有一次晚上从别墅回家,遇到水仙一个人在路上,丁郎见她美丽,就偷偷斜眼看她。水仙请求跟他一起走,丁郎非常高兴,把她带到书房,便与她同居了。水仙能从窗格子中进出,丁郎才知道她是狐狸。水仙说:“请您不要起疑心。我是因为您的诚实厚道,才愿意托身于您的。”丁郎非常爱她,竟然不再娶妻。刘赤水回到家中,借富人家的大院子为客人准备食宿,院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却苦于没有帐幔可用。转天去看,只见陈设焕然一新。过了几天,果然有三十多人,带着礼品来到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挤满了街巷。刘赤水向岳父及丁郎、胡郎施礼,把他们请进屋内,凤仙迎母亲及两位姐姐进了内室。八仙说:“丫头今天富贵了,不怨我这媒人了吧。金钏、绣鞋还在吗?”凤仙找了出来还她,说:“鞋倒还是这双鞋,只是被上千人看破了。”八仙用鞋打她的背,说:“打你,把这记在刘官人身上。”于是,把鞋扔到火里,祝愿说:“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也代为祝愿说:“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拨火说:“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于是,凤仙把灰捻在盘中,堆成十馀份,看见刘赤水过来,便托起来送给他,只见满盘绣鞋,都和原来的一样。八仙急忙走出来,把盘子推到地上,地上还有一两只绣鞋,她又伏下身去吹,绣鞋才没了。第二天,丁郎家因为路远,夫妇俩先回去了。八仙贪图和妹妹玩耍,父亲和胡郎多次催促,过午,她才从房里出来,和众人一起走了。

原文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其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明春,刘及第。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纳妾,生二子。

翻译

这些客人最初来时,气派很大,围观的人多得如同赶集。其中有两个强盗看见这样漂亮的女人,魂都飞了,于是商量要在途中劫持她们。察看他们离开村子了,就尾随在后面。相距不到一箭地,打马极力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到了一个地方,两边山崖夹道,车马行进稍慢,强盗乘机追上来,举刀大喊,人们都给吓跑了。强盗下马打开车帘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强盗刚怀疑是误抢了美人的母亲,才抬头四顾,就被兵器砍伤了右臂,立刻被绑了起来。强盗定睛一看,两边并不是山崖,而是平乐城门,车中是李进士的母亲,从乡下回来。另一个强盗从后赶来,也被砍断了马腿,绑了起来。守城的士兵抓了他们去见太守,一审便招认了。当时正好有名大盗没抓着,一问,正好是他。第二年春天,刘赤水中了进士。凤仙怕招惹祸事,一概推辞了亲戚的祝贺。刘赤水也不再娶别人。他后来做了郎官,纳了一个妾,生了两个儿子。

原文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并遣娇女昏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翻译

异史氏说:唉!人情的冷暖,仙界和人间原来并无区别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只可惜没有要强的佳人,做出镜中的悲欢罢了。我愿有许许多多仙人,都把他们可爱的女儿嫁到人间,那么,贫穷的苦海中,就会少了许多痛苦的人了。

点评

在当代,人们往往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有一个贤内助。其实在古代,人们对于女性也有这样的期望。本篇中的凤仙就是明清时代激励男子立志科考的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小说写狐狸一家三个姊妹,除去大姑八仙嫁给狐狸外,二姑水仙嫁给富商之子,三姑凤仙嫁给了平民刘赤水。家庭聚会中,人间的贫富差别竟然也体现到了狐狸一家中。受到屈辱的凤仙遂愤然离开,并赠送一面镜子给刘赤水,鼓励刘赤水在科举上争气上进。刘赤水刻苦读书时,镜子里面的凤仙就盈盈欲笑。荒弛废学时,镜子里的凤仙则惨然若涕。在凤仙的感召下,刘赤水终于科考成功,在狐狸家庭中取得了与富商之子分庭抗礼的地位。“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是那个时代人情世故的真实反映。小说中的镜子形象,体现了古代对于照相摄影技术的理想,也展现了蒲松龄浪漫的想象力。

在《聊斋志异》的创作继承方面,人们往往注意到前代小说的影响。实际上古代的戏剧,尤其是元明杂剧传奇对于《聊斋志异》也有丰富的沾溉滋养。本篇引用元王实甫《吕蒙正风雪破窑记》、《西厢记》和明薛近兖《绣襦记》不仅反映了蒲松龄时代戏剧演出传播的实况,也让我们看到了蒲松龄学养的另一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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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