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神女

Chapter 8

神女

米生偶遇神女赠珠花脱困,却因报恩卷入南岳都理司危机。一段人神奇缘,揭示清正与权谋的较量。点击阅读《神女》故事。

原文

米生者,闽人,传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过市廛,闻高门中箫鼓如雷。问之居人,云是开寿筵者,然门庭亦殊清寂。听之,笙歌繁响,醉中雅爱乐之,并不问其何家,即街头市祝仪,投晚生刺焉。或见其衣冠朴陋,便问:“君系此翁何亲?”答言:“无之。”或言:“此流寓者,侨居于此,不审何官,甚贵倨也。既非亲属,将何求?”生闻而悔之,而刺已入矣。无何,两少年出逆客,华裳眩目,丰采都雅,揖生入。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见生至,尽起为礼,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与周旋,而叟殊不离席。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艰,予兄弟代谢高贤之见枉也。”生逊谢而罢。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未几,女乐作于下。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复可以倾谈。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劝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釂,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逿地,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

翻译

米生是福建人,讲这个故事的人忘了他的名字和籍贯。一次,米生偶然进城,喝醉了酒经过闹市,听到高门大院里传来雷鸣般的箫鼓声。他向附近人家打听,说是正在举行祝寿宴会,然而这家大门前却十分的冷清。米生听着嘹亮的笙歌,醉意朦胧中倒是非常爱听,他也不问这是一户什么人家,就在街头买了祝寿的礼物,以晚生的名义投进一张名片。有人见他穿着很是简陋,便问:“你是这老翁的什么亲戚?”米生答道:“没有亲戚关系。”又有人说:“这家是从外地来侨居此地的,不知道是个什么官,看上去很尊贵傲慢。你既然不是亲戚,又有什么可求的呢?”米生听了,很是懊悔,但名片已经递进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少年出来迎接客人,只见他们穿着令人炫目的华丽衣裳,丰采高雅,向米生行礼后请他进去。米生进了门,只见一位老者面南而坐,东西两侧排列几桌筵席,有六七位客人,看上去都是贵族子弟。他们一见米生来到,都起立向他行礼,老者也拄着拐杖站起来。米生站了很久,准备与老者应酬,但老者却不离开座位。两位少年上前说道:“家父年老体衰,起身答礼很是艰难,我们兄弟二人代他感谢大驾屈尊光临。”米生谦逊地回了礼。于是又增加了一桌筵席,与老者的座席紧挨着。不久堂下表演伎乐。座席后面设有琉璃屏风,用来遮住内眷。一时间,鼓乐之声大作,座中客人不再能够倾谈。酒宴将要结束时,两位少年起身,各自用大杯来向客人劝酒,一杯可以容纳三斗。米生面有难色,但是见别的客人都接受了,也只好接受。顷刻间,米生四下环顾,只见主人和客人都已经一饮而尽,迫不得已,他也只得勉强喝干了。两少年又来斟酒,米生觉得十分疲惫,便起身告退,少年强行拉着他的衣襟。米生大醉,瘫倒在地上,只觉得有人往脸上洒冷水,他恍恍惚惚好像醒了过来。站起身一看,宾客都已经走光了,只有一个少年扶着他的手臂送他,米生便告辞回家了。后来,米生再经过这家门前,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

原文

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视之,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问:“何相识?”曰:“前日上寿者,君识之否?”生言:“不识。”诸言:“予出入其门最稔。翁,傅姓,但不知何省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以诸未获,罪无申证,颂系之。年馀,直指巡方,廉知其冤,出之。

翻译

米生从郡城回来,偶然经过集市,有一个人从店铺出来,邀请他一起喝酒。米生一看,并不认识。姑且跟着他进了店铺,进去才发现,同乡鲍庄已经坐在席间。米生问鲍庄那人是谁,原来那人姓诸,是集市上的磨镜者。米生问诸某:“你怎么会认识我呢?”诸某反问道:“前日去给拜寿的人,你认识吗?”米生回答说:“不认识。”诸生说:“我经常出入他家,对他家最熟了。那位老者姓傅,不知道他是哪个省的人,做什么官。你去给他拜寿时,我正坐在堂下,所以我认识你。”眼看天色已晚,他们喝完酒就散去了。这天夜里,鲍庄在路上被人杀死。鲍庄的父亲不认识诸某,便写了状子告米生。官府验尸后发现鲍庄身有重伤,米生被以谋杀罪判处死刑,受尽了各种刑具的拷打,因为诸某未被抓获,没有人作为旁证,于是米生就被关了起来。过了一年多,一位直指巡方来此地巡察,深知米生是被冤枉的,将他释放了。

原文

家中田产荡尽,而衣巾革褫。冀其可以辨复,于是携囊入郡。日将暮,步履颇殆,休于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既过,忽命停舆,车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惊起诺之。问:“何贫窭若此?”生告以故。又问:“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车中语,俄复返,请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微睨之,绝代佳人也。谓生曰:“君不幸得无妄之祸,闻之太息。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无可解赠……”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生下拜,欲问官阀,车行甚疾,其去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视,不忍置去,遂归。归而无家,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贫不废读。

翻译

米生回到家中,田产已经荡然无存,秀才的身份也被革除。他希望将来能洗清罪名,恢复身份,便打点行囊进了郡城。这时天色将晚,米生走得很累,在路旁休息。他远远地看见一辆小车行来,还有两个青衣女子在车旁随行。车子已经过去,车中人忽然命令停车,不知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工夫,一位青衣女子问米生道:“你不是姓米吗?”米生吃惊地起身回答说是。使女问他:“你怎么这么贫寒呀?”他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使女。女子又问道:“到什么地方去呀?”米生又告诉了她。青衣女子走到车旁,向车中人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回来,请米生走到车前。车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撩起帘子,米生微微一看,竟是一位绝代佳人。这女子对米生说:“你不幸遭受飞来横祸,令人叹息不已。当今的学使署,不是空着手可以随便进出的。路途之中也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说着,她从发髻上摘下一朵珠花,递给米生说:“这东西能卖百两银子,请妥善收藏。”米生行礼致谢,刚想问问女子出自何门,不料马车走得很快,已经走了很远,到底也不知她是什么人。米生拿着珠花,细细思量,珠花上镶嵌着明珠,绝非普通物件。他将珠花小心藏好,继续前行。到了郡中,他上官府投递诉状,府里的官吏向他苦苦勒索。米生取出珠花端详,不忍心拿它去换财物,只好回家去了。他回到家乡,但家已经没了,只得寄居在哥嫂家。幸好哥哥很贤良,替他打点生计,虽然很贫穷,倒也没让他荒废学业。

原文

过岁,赴郡应童子试,误入深山。会清明节,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曩年车中人也。见生停骖,问其所往,生具以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生惨然于衣下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犹童子也。”女郎晕红上颊。既,嘱坐待路隅,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学使之门如市,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颇充,然终不屑夤缘。后入邑庠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积,三年,旧业尽复。

翻译

过了一年,米生到郡里参加秀才考试,却迷路走进了深山。此时正值清明节,游玩的人很多。只见几位女子骑马而来,其中一位女郎,正是当年车中的那个女子。她一见米生,便停住马,问他到哪里去,米生如实告诉了她。女子惊讶地说:“你的功名还没有恢复吗?”米生心中凄凉,从衣服里取出珠花,说:“我不忍心拿它换钱,所以到现在还是童生。”女子脸上显出红晕,嘱咐米生坐在路边等候,缓缓地骑马走了。过了好久,一个丫环骑马奔来,交给米生一个包裹,说:“我们家娘子说:今日学使署门前就好比市场一样,没有钱办不成事,赠送给你二百两银子,作为你上进的资费。”米生推辞说:“你家娘子给我的恩惠太多了!我自认考取功名不是难事,这笔重金我万不敢接受。只请你告诉我你家娘子的芳名,我回家画一幅小像,焚香供奉,也就心满意足了。”那丫环不理他这些话,将包裹扔在地上就走了。自此,米生的生活颇为充裕,但是终究不屑于花钱买功名。后来,他在郡学考取第一,把钱都给了他哥哥。哥哥善于积聚财富,只三年时间,原先的家业全都恢复了。

原文

适闽中巡抚为生祖门人,优恤甚厚,兄弟称巨家矣。然生素清鲠,虽属大僚通家,而未尝有所干谒。一日,有客裘马至门,都无识者。出视,则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间阔。治具相款,客辞以冗,然亦不竟言去。已而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间,相将入内,拜伏于地。生惊问:“何事?”怆然曰:“家君适罹大祸,欲有求于抚台,非兄不可。”生辞曰:“渠虽世谊,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公子大惭,起而别去。

翻译

恰好这时闽中巡抚是米生祖父的门生,对米生家的抚恤很是丰厚,米氏兄弟因此成为巨富人家。但是米生向来清高耿直,虽然和大官有世交,却从来没有上门有所请托。一天,有位穿着华丽服饰的客人骑马来到米家,但府上没有人认识他。米生出来一看,原来是傅公子。米生行礼请他入内,两人互相寒暄一番。米生要设酒宴款待,傅公子推辞说事务繁忙,但也不告辞离去。一会儿工夫,酒菜端了上来,傅公子起身,请求米生到另一间屋子商谈,两人先后入内,傅公子忽然倒地叩拜,米生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傅公子悲伤地说:“我父亲正遭受大祸,想有求于抚台大人,这件事非你不可。”米生推辞说:“他和我家虽然是世交,但为了私事去求人,是我平生不愿干的事情。”傅公子趴在地上哀声痛哭。米生板着脸说:“小生和公子不过是喝过一次酒的朋友罢了,为什么要强迫人丧失节操!”傅公子非常惭愧,起身告辞而去。

原文

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否?”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驰马而去。更尽复返,扣扉入曰:“娘子来矣!”言未已,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隐抑搔之。女怒曰:“子诚敝人也!不念畴昔之义,而欲乘人之厄。予过矣!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青衣亦为缓颊。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偶失礼于地官,将达帝听,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言已,车发遂去。

翻译

第二天,米生正一个人坐着,一位青衣女子走了进来,米生一看,正是在山里赠送白银的那个丫环。米生吃惊地站起来,那丫环说:“您忘记珠花了吗?”米生说:“哪里,哪里,不敢忘记!”那丫环说:“昨天来的公子就是我家娘子的亲哥哥。”米生听了,暗自高兴,假装说:“此话实难相信。如果能让你家娘子亲自前来,说明此事,即使前面有油锅我也敢跳下去。否则的话,我还是不敢奉命。”那丫环出了门,飞驰而去。到了半夜,那丫环又回来了,敲门走进来,说:“我家娘子来了!”话音未落,女子神色惨然地进来,面对着墙壁哭泣,一句话也不说。米生行礼说道:“小生如果不是小姐照顾,就不会有今天。不管小姐有什么指示,我怎敢不遵命!”女子说:“被人求的人常常对人很傲慢,求人的人常常很畏惧。连夜奔波,我平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只是为了求人的原因,又有什么话可说!”米生安慰她道:“小生之所以不马上答应,是担心失去这次机会,以后再见小姐就很难了,让你连夜奔波,遭受霜露,确实是我的过错!”说完,上前拉着小姐的袖口,暗暗地摸弄着。女子生气地说:“你真是个薄情之人!你不念当日对你的帮助,却想乘人之危。是我自己的错啊!是我自己的错啊!”说完,恼怒地出门,登上车就要离去。米生急忙追出来赔礼道歉,挺直身子跪在地上拦住她。那个丫环也为他说情。女子的怒气稍微有所消解,在车里对米生说:“实话告诉您吧,我不是人,而是神女。我的父亲是南岳都理司,因为偶然对土地失礼,土地将他上告到天帝那里,如果没有人间地方长官的官印,就不能消除此难。您如果不忘旧日的情义,用一张黄纸,替我求大人盖上官印。”说完,车子便离去了。

原文

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言于巡抚。巡抚谓其事近巫蛊,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也。既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之嵌之。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然数年来贫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

翻译

米生回家后,心中非常恐惧完不成承诺。于是他假装驱赶妖祟,向巡抚请求盖上官印。巡抚认为这事近似于巫师弄邪术,不肯答应。米生便用重金贿赂巡抚的心腹,心腹答应了,但是找不到机会下手。等他回家一看,那丫环已在门口等候了,米生告诉她实际情况,丫环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看她的样子好像很怨恨他不诚心。米生追上去送她,说:“回家告诉你家娘子,如果办不成这件事,我会以死来报答!”米生回到家中,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恰好巡抚宠爱的小妾购买珠宝,米生便把那朵珠花献给了她。小妾大为高兴,便偷出官印替他盖上了。米生将盖了印的黄纸揣在怀里带回家,那丫环正好也到了。米生笑着说:“幸不辱命,但我几年来甘受贫贱、乞讨食物也不忍心卖掉的宝贝,今天为了它的主人还是失去了!”于是把情况告诉了丫环,接着又说:“扔掉黄金,我一点儿也不可惜。不过请转告你家娘子,珠花却是要她偿还的!”

原文

逾数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声色益厉。公子惭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直须卖作富家翁耳,什袭而甘贫贱,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生朝拜而后却之。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公子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公子饮而美之,引尽百盏,面颊微赪,乃谓生曰:“君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婚姻,恐以幽明见嫌也。”生喜惧非常,不知所对。公子辞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天孙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备青庐。”

翻译

过了几天,傅公子来到米府表示感谢,并且献上一百两黄金。米生脸色一变,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妹妹曾给我无私的帮助。否则的话,即使万两黄金又何足让我改变名节。”傅公子再三请他收下,米生的声色更加严厉。傅公子惭愧地离去,说:“这件事还没有完!”第二天,丫环奉女子的命令,送上一百颗明珠,问道:“这足以偿还那颗珠花了吧?”米生说:“我看重的是那颗珠花,并不看重明珠。假如当日赠送我的是价值万金的宝物,我只要卖掉做个富翁就行了,但我宁可将珠花珍藏起来而自甘贫贱,为的是什么啊?娘子是神人,小生哪敢有什么奢望,只是希望能报答大恩的万分之一,也就死而无憾了!”丫环将明珠放在桌子上,米生对明珠拜了拜,又还给了丫环。过了几天,傅公子又来了,米生命人准备酒宴。傅公子便命令随从到厨房自行烹调,两人相对纵情饮酒,欢乐得好像一家人。有客人赠送给米生苦糯酒,傅公子喝了觉得很甘美,一下子喝了上百杯,脸上微微显出红晕,便对米生说:“您是一位忠贞正直的君子,我们兄弟不能早认识您,比起我妹妹还差得很多。家父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没有什么可报答您,想把妹子许配给您,只怕您因为人神两隔而有所嫌弃。”米生听了,既高兴又惶恐,不知道怎么回答。傅公子告辞出门,说:“明天晚上是七月初九,新月初升的时候,是织女的小女儿下嫁凡尘的良辰,你可以准备迎娶新娘的洞房。”

原文

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婢仆,大小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数年不育,劝纳副室,生不肯。适兄贾于江淮,为买少姬而归。姬,顾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髻上插珠花,甚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妾死,其婢盗出鬻于市,先人廉其直,买而归,妾爱之。先人无子,生妾一人,故所求无不得。后父死家落,妾寄养于顾媪之家。顾,妾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妾投井觅死,故至今犹存也。”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无偶矣!”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检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之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必熏沐以朝。

翻译

第二天晚上,傅小姐果然被送来了,一切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三天后,自兄嫂以及仆妇下人,大大小小傅小姐一一给予馈赠。傅小姐又最为贤惠,像对待婆婆一样侍奉嫂子。过了几年,傅小姐没有生育,便劝米生纳妾,米生不肯答应。恰好米生的哥哥到江淮一带做生意,替他买回一个年轻女子。女子姓顾,小名博士,相貌也清雅秀丽,米生夫妇都很喜欢。只见博士的发髻上插着一朵珠花,极像当年的那朵,摘下来一看,果然就是此物。米生夫妇很奇怪,问她是怎么回事,博士回答说:“从前,有个巡抚的爱妾死了,她的丫环偷出珠花,拿到集市上卖,我的先父见价钱便宜,就买回来了,我很喜欢它。先父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所以凡是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后来,家父去世,家道中落,我被寄养在顾妈妈家里。顾妈妈是我的远房姨娘,见到珠花后,好几次都想拿出去卖了,我投井寻死也不肯卖掉,所以能将它保存到现在。”米生夫妇叹息着说:“十年前的旧物,今日又复归旧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傅小姐又拿出另一朵珠花,说:“这朵花很早就没有伙伴了!”说完,一并送给了博士,并且亲自替她簪在发髻上。博士离开房间后,很详细地打听傅小姐的家世,但是家人们都不肯明说。博士私下里对米生说:“我看大娘子绝不是凡间的人,因为她的眉宇间有一股神气。昨天她给我簪花时,我就近观察,发现她的美丽是出自肌肤内部,不像一般人只是以表面长得好看见长。”米生听了,只是发笑。博士说:“您不必笑话,我倒要试一试,如果她真是神女,只要你有所需求,找个没人的地方焚香向她请求,她一定会知道的。”傅小姐绣的袜子非常精美,博士很喜欢,但不敢明说,于是就在她自己的屋里焚香向她祷告。傅小姐早上起来,忽然翻找竹箱,找出袜子,派丫环送给博士。米生见了,不由笑了起来,傅小姐问他为什么笑,米生便将实情告诉她。傅小姐说:“这丫头真是狡猾啊!”她看博士很聪慧,于是更加喜爱她,而博士对她也更加恭敬,每天早上起床,必定沐浴一番后去向她行礼问候。

原文

后博士一举两男,两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子。生抱病,女鸠匠为材,令宽大倍于寻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则女已入材中死矣。因并葬之,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翻译

后来,博士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分别由傅小姐和博士两人抚养。米生八十岁的时候,傅小姐的容貌还像个年轻女子。米生得了病,傅小姐找来工匠做棺材,要求做得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倍。米生死后,傅小姐并不流泪,等到别人走了以后,她也跳进棺材死了。于是,人们就将他们合葬在一起,至今还有人传说那是一座“大棺材坟”。

原文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翻译

异史氏说:傅小姐确实是一位神女,不过博士居然能够知道,遵循的是什么学理呢?由此可见,凡人的智慧也有比神仙更灵异的!

点评

本篇写人神婚恋的故事。与《聊斋志异》其他人神婚恋故事不同的是,本篇中人与神的婚恋不是凭借飘渺的缘分前定,而是在患难中相识相交,终成姻缘。米生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中遇难,神女帮助了他。神女一家遇难,米生也肯以生命相殉。小说写米生的耿介性格非常突出,他不屑夤缘学使恢复秀才名分,虽然与巡抚有通家之谊,“而未尝有所干谒”。后来为了爱情而丧失名节。神女对于米生也一往情深而有性情,有尊严。多次赞助米生,当家庭遇难去求米生,说“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米生有所非礼,她发怒指斥,“忿然而出”。与米生和神女正直性格相对应的是世俗社会的龌龊。小说多次写“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今日学使之门如市”,固然反衬出米生和神女的纯洁,也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当日教育官员的一贯的鄙视。

小说在结构上颇为精巧。神女与米生的初次见面,只用“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伏笔暗写。神女赠给米生的珠花是贯穿情节的红线,在小说中出现了多次,衬托米生和神女的深沉情感。米生为了报答神女,不得已将珠花献给巡抚宠姬后,没想到篇末由于博士的出现而物归原主,可谓人圆珠还,皆大欢喜,富于传奇色彩。

篇末博士祝祷神女的情节,反映了作者的人本思想,即“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同时也补写了神女“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的美丽。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