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龙飞相公

Chapter 20

龙飞相公

醉归遇亡兄得知将入黑暗狱,戴生洗心改行却遭陷害坠井。井中遇冤魂得龙飞相公指点,苦修数年终得重生。一篇关于因果报应与救赎的聊斋志异经典故事。

原文

安庆戴生,少薄行,无检幅。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亦忘其死,问:“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馀不能相准,今已晚矣。但从此砥行,则地狱中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

翻译

安庆有一个姓戴的书生,年轻时行为不检,不拘小节。一天,他在别处喝醉了酒,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已经死去的表兄季生。他酒醉后两眼昏花,竟忘了他已经死了,便问道:“你一向在什么地方?”季生说:“我已经到了阴间,难道你忘记了吗?”戴生这才恍然大悟,但酒醉之中也不感到害怕,问道:“在阴间做什么呢?”季生回答说:“最近在转轮王殿下那里掌管文簿。”戴生说:“那么,人世间的祸福,你一定都知道了?”季生说:“这是我的职责,怎么会不知道。但是过于繁琐,不是我很关切的人,不能全部记得。三年前我偶然检查簿册,还看见你的名字。”戴生急忙问上面写了些什么,季生说:“我不敢骗你,你的大名已经列在黑暗狱中了。”戴生很害怕,酒也醒了,苦苦哀求季生拯救他。季生说:“这不是我想替你出力就能办到的事,只有积善行德才可以改变。但是你已经恶贯满盈,没有大的善行不可能再挽回来。但是一个穷秀才能有多大的能力呢?即使每天都能做一件善事,没有一年多的时间也不能抵偿你的罪恶,现在已经太晚了。但是,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身体力行地做善事,即使进了地狱,以后还有出来的一天。”戴生听完,痛哭流涕,趴在地上向季生苦苦哀求,等他抬起头来,季生已经无影无踪了。戴生怏怏不乐地回了家,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也不敢有什么差错了。

原文

先是,戴私其邻妇,邻人闻知而不肯发,思掩执之。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绐窥眢井,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闭洞中,不敢复作声。邻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故处。初觉腹馁,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惟长宣佛号而已。既见燐火浮游,荧荧满洞,因而祝之:“闻青燐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返,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燐渐浮水来,燐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怜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要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众强扶曳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之,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曩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

翻译

此前,戴生和邻居的女人有私情,邻居听说了这事并不声张,想找个机会把他当场抓住。但是自从戴生改过自新以后,就和那女人永远断绝了往来,邻居找不到机会抓他,心中很是愤恨。一天,戴生和邻居在田间相遇,邻居假装和他说话,骗他去看一口废井,趁机把他推到井里去了。那口井有好几丈深,邻居料想戴生必死无疑,而戴生半夜里苏醒过来,坐在井中放声大哭,但是没有人听见。邻居唯恐戴生又活过来,过了一宿就去听动静,听到他的哭声,急忙往里面扔石头,戴生躲到井底的洞里,再也不敢出声。邻居知道他还没有死,便挖土填井,几乎把井填满了。洞中漆黑一片,真是和地狱没有什么区别。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吃的东西,戴生料想自己是活不长了。他匍匐着往前走,但是三步以外都是水,没法子过去,就又坐回到原处。起初他还觉得腹中饥饿,时间一久竟然也就忘了。他于是想,在这地下也没有善事可做,只有不断地念佛而已。不一会儿,只见燐火飘浮,荧光闪闪,飘得满洞都是,他于是祷告道:“听说燐火都是冤鬼,我虽然暂时还活着,但是估计也回不到人间了,如果可以一起说说话,也可以安慰一下我寂寞的心。”只见那些燐火渐渐地顺着水面漂过来,每一团燐火中都有一个人,身高只有正常人的一半。戴生便问他们从哪里来,燐火回答道:“这口井是古代的煤井。当年主人挖煤时,震动了古墓,被龙飞相公引来地海的水,一下子淹死了四十三个人。我们都是鬼。”戴生问道:“那龙飞相公是什么人?”燐火回答说:“我们也不知道。相公是位读书人,现在是城隍的幕客,他也可怜我们无辜而死,过三五天就施舍一次粥给我们。我们天天遭受冷水泡骨的痛苦,想来也没有可能超脱苦海。您如果能再回到人间,请捞出我们的残骨,合葬在一座义冢里,就是给我们的最大恩惠了。”戴生说:“万一我能够回到人间,这件事做起来没什么困难。但是我现在身处九泉之下,又怎么敢指望能够重见天日啊!”于是他就教众鬼念佛,数着煤块来代替佛珠,记下念了多少佛。这样,戴生也不知道时间的早晚,困了就睡觉,醒了就端坐在那里。忽然,洞的深处点了盏灯笼,众鬼欢喜地说:“龙飞相公施舍吃的来啦!”便邀请戴生一同前往。戴生担心有水阻挡过不去,众鬼便强拉硬拽地往前走,戴生只觉得飘飘然好像脚没有踏在地上。曲曲折折地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一个所在,众鬼将戴生放下来,让他自己走。他们踏步向前,好像上了一个好高的台阶。台阶的尽头出现了房屋和走廊,大堂上点着像人的胳膊一般粗细的蜡烛。戴生长时间看不见火光,高兴极了,急忙跑上前去。大堂上坐着一位老者,身穿儒服,头戴儒巾。戴生停住脚步,不敢上前。老头已经看见了他,惊讶地问道:“这个活人是从哪里来的?”戴生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述说情况。老者说:“原来你是我的后代呀!”于是让他起来,并赐他入座。老者自己介绍说:“我叫戴潜,字龙飞。从前因为不肖子孙戴堂,勾结匪类,在墓边挖井,使得老夫在夜室里睡不安稳,所以引来海水把井淹没了。如今,他的后代怎么样了?”原来,戴家近宗共有五支,戴堂为长房。

原文

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汝既来此,当毋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如师授徒。堂上烛常明,不翦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馀遍矣。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翻译

起初,县里的大户人家贿赂戴堂,在戴家祖坟的旁边挖煤。众兄弟畏惧他的权势,谁也不敢争辩。不久,地下水突然冲来,采煤的工人全都淹死在井下。那些死者的家属,纷纷到官府告状,戴堂和那个大户人家因此都被弄穷了,以致戴堂的子孙没有立锥之地。戴生是戴堂弟弟的后代,曾经听先人说起这件事,便告诉了老者。老者说:“这样的不孝子孙,他的后人怎么可能昌盛呢!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应当荒废了学业。”说完,老者就拿出酒菜给他吃,吃完饭,又在桌上放了一些书卷,都是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章,强迫戴生研读。老者又给他出题作文,好像老师教徒弟一样。大堂上的蜡烛长明,不剪烛花也不会熄灭。戴生困倦的时候就睡觉,也分不清早晨和夜晚。老者有时出去,就派一个小僮服侍戴生。这样,过了几年的时间,所幸的是并不怎么感到痛苦。但是没有别的书可读,只有一百来篇八股文,每一篇都读了四千多遍。一天,老者对戴生说:“孩子,你罪孽的报应已经满了,应该回到人间去了。我的墓靠近煤洞,阴风刺骨,你得志以后,把我的墓迁到东原去。”戴生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老者于是将众鬼叫来,让他们仍旧把戴生送到原来坐着的地方去。众鬼围着老者行礼,老者再三叮嘱,但是戴生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去。

原文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舁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馀,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宗人议究治之,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市棺设地,葬丛冢焉。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遂捷于乡。既归,营兆东原,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翻译

此前,戴生失踪以后,他家里的人到处找遍了也没找着,他的母亲告到官府,县官抓了好几个嫌疑犯,但还是没有查到什么线索。过了三四年,这位县官离任,搜寻工作也就松弛下来。戴生的妻子在家中不守妇道,戴家便将她遣嫁出去。恰好乡里的人重新修治旧井,下到洞中发现了戴生,一摸,发现他还没死。不由大为惊骇,急忙到他家报信。戴生被人抬回家,过了一天,才开始叙述他在地下的经历。自从戴生被邻居推到井里以后,邻居打死了自己的妻子,被他的岳父告到了官府,官府驳问审讯了一年多,把这人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回去了。他听说戴生死而复活,吓得要死,就逃走了。戴氏族人商议要追究邻居的罪过,戴生不同意,并且说以前确实是咎由自取,在井下受的苦是阴间对他的惩罚,和那邻居没有什么关系。邻居看清戴生确实不再追究,这才犹犹豫豫地回了家。井水干了以后,戴生雇人进到井洞中收拾众鬼的残骨,按照各人的样子整理好,买来棺材,找了地方,将众鬼合葬在一座坟墓里。他又检查家谱,确实有一个前辈名叫戴潜,字龙飞,于是他摆上供品,到龙飞相公的墓前拜祭。当地的学使听说了这件怪事,又欣赏戴生的文章,在科试中以优等生录取戴生参加乡试,于是戴生又考中了举人。戴生回家以后,在东原修建坟墓,迁来龙飞相公的尸骨,给予丰厚的安葬,每年春秋两季,戴生都来上坟,年年不断。

原文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

翻译

异史氏说:我的家乡有人挖煤,洞被水淹没了,十几个人都淹在洞里。外面的人想把水淘尽寻找尸体,过了两个多月才把水抽干,发现十几个人一个也没有死掉。原来,水暴涨的时候,他们一起游到地势高的地方,没有被淹着。人们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这些人见到风昏倒,过了一昼夜才渐渐苏醒过来。由此可见,人在地下时,就像蛇、鸟冬眠一样,急切之间倒也死不掉。但是,没有听过呆了几年都不死的。如果不是心地至善的人,在三年的地狱生活中,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呢!

点评

作品标明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安庆,但从“异史氏曰”看,作者是依据家乡发生的实事移花接木改编的。

从表面上看,本篇似乎是讲风水、谈迷信的陈腐故事,但是本篇又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反映煤井的信息最为丰富的作品,可以窥见古代煤井被淹的民俗解释,透露当日煤井工人死亡的民事诉讼解决路径,可以补充明清工业史料之不足。

有趣的是,安庆戴生在煤井幽闭数年之间,“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馀遍矣”。而制艺“皆成、洪制艺”,于是回到人间后,“是科以优等入闱,遂捷于乡”。这个细节的出现,除去点明“曩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的时间,如果我们与卷八《司文郎》中:“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还可以推测出蒲松龄对于明代八股文的欣赏和推崇。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