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珊瑚

Chapter 21

珊瑚

探索蒲松龄《珊瑚》的奇幻故事,看孝妇遭虐被休后藏金报恩,揭示因果报应与家庭伦理冲突,引人深思。

原文

安生大成,重庆人。父孝廉,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谬不仁,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今若此,何以妻为!”遂出珊瑚,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翦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寡居无耦,遂止焉。

翻译

有个书生名叫安大成,是重庆人。他的父亲是个举人,早已去世,弟弟安二成,年纪还小。大成娶妻陈氏,小名叫珊瑚,生性贤淑。但是大成的母亲沈氏,凶悍荒谬,为母不仁,对珊瑚百般虐待,但珊瑚丝毫没有怨言。每天早上起来,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向婆婆请安。一次,大成生病,沈氏就说是儿媳妇整天盛妆打扮勾引丈夫所致,对她辱骂斥责。珊瑚回到自己屋里,卸下妆饰后又去见婆婆。沈氏更加发怒,撞自己的脑袋,抽自己的嘴巴。大成素来孝顺,用鞭子抽打媳妇,沈氏这才稍稍缓解下来。从此以后,她更加憎恨媳妇。虽然珊瑚小心谨慎地侍候她,但她始终不和珊瑚说一句话。大成知道母亲发怒,也就搬出来住到别的房间,表示与妻子断绝关系。过了很久,沈氏始终不高兴,动不动就指桑骂槐地责骂珊瑚。大成说:“娶媳妇回家是为了侍候公婆,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还要媳妇干什么!”便休了珊瑚,派一个老妇人送她回家。出了门不久,珊瑚哭泣着说:“作为一个女子,不能当好媳妇,有什么脸面回家见我的爹娘?不如死了算了!”她从袖子里取出剪刀刺向自己的咽喉。老妇急忙来救,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便扶着她来到大成的一个婶娘家。婶娘姓王,早就成了寡妇,一个人生活,就将珊瑚留下了。

原文

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之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王,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讻讻,惭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类姑妇焉。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

翻译

老妇人回到安家,大成嘱咐她隐瞒实情,但心里暗自害怕母亲知道这件事。过了几天,他探听得知珊瑚的伤口已经渐渐好了,便来到王氏家中,让她不要留下珊瑚。王氏让大成进门,大成不肯进去,只是气冲冲地要赶珊瑚走。过了不久,王氏领着珊瑚出来见大成,便问道:“珊瑚有什么罪?”大成指责她不能侍候母亲。珊瑚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呜呜”地哭泣,流出来的眼泪都是红色的,把白色的衣衫都给染红了,大成看到这副情景,心中也很凄惨,话还没有说完就走了。又过了几天,沈氏听说珊瑚在王家,便怒气冲冲地来到王家,恶语相向,讥讽王氏。王氏生性傲然,也不肯让步,反过来数落沈氏的恶行,并且说:“儿媳妇已经被你赶出了门,她还是你们安家的什么人?我留的是陈家的女儿,并没有留你安家的媳妇,何必麻烦来多管别人家的闲事!”沈氏气极,却又理屈辞穷,又见王氏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又是羞惭,又是沮丧,大哭着回家去了。珊瑚心中感到很不安,就想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原来,大成有个姨娘于老太太,也就是沈氏的姐姐。六十多岁的年纪,儿子死了,只有一个年幼的孙子和守寡的儿媳,她平时就对珊瑚很好。珊瑚就向王氏告辞,前去投靠于老太太。于老太太问明了情况,直埋怨妹妹太糊涂凶暴,就想马上送珊瑚回安家去。珊瑚竭力劝阻于老太太不要这么做,并且叮嘱她不要声张,于是珊瑚就和于老太太住在一起,像媳妇和婆婆的关系一样。珊瑚有两个哥哥,听说这事后很同情妹妹,就想把她接回去重新嫁人。珊瑚坚决不肯同意,还是跟着于老太太纺纱织布度日。

原文

生自出妇,母多方为子谋婚,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臧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生窘急,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母病亦渐瘥。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

翻译

大成自从休了妻子以后,沈氏想方设法为他张罗婚事,但是沈氏凶悍的声名到处传扬,远近没有人家敢和她家结亲。过了三四年,二成渐渐长大了,沈氏就先为他娶了亲。二成的妻子名叫臧姑,十分地骄横凶悍,浑不讲理,比沈氏还要加倍厉害。沈氏如果生气给她脸色看,臧姑就凶狠地骂出声来。二成又很懦弱,不敢袒护母亲。于是沈氏的威风大减,不敢再顶撞臧姑,反而看她的脸色行事,用笑脸奉承讨好她,但这样还是不能讨得她的欢心。臧姑让沈氏干活就像对待丫头一样,大成也不敢说话,只是代替母亲做事,诸如洗碗、扫地之类的事情什么都干。母子二人常常在没人的地方,面对面地哭泣。不久,沈氏因为心中郁闷生了病,躺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大便小便翻身都要大成服侍,弄得大成昼夜不得睡觉,两只眼睛都熬红了。大成叫弟弟替换一下自己,二成才进母亲的门,臧姑就把他叫走了。大成于是跑到于老太太家,希望她能够去照顾他母亲。他一进门,就一边哭一边诉说。苦还没诉完,珊瑚就从帏帐后面走出来。大成一见,大感羞惭,立刻闭上嘴就想出门,珊瑚用两手叉住门。大成窘极了,从珊瑚的胳膊下钻过去,跑回家里,也不敢告诉母亲这件事。不久,于老太太来了,沈氏高兴地留她住下。从此,于老太太家每天都有人来,每次来都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于老太太便让人带话给守寡的儿媳说:“这里饿不着我,以后不要再送了。”但是她家里还是不间断地送来吃的。于老太太自己一点儿也不吃,全都留下来给生病的沈氏吃,沈氏的病也渐渐地好转。于老太太的小孙子又奉他妈妈的命令拿着美食前来探望沈氏的病情。沈氏感叹地说:“多贤惠的儿媳妇啊!姐姐是怎么修来的呀!”于老太太说:“妹妹觉得被你赶走的儿媳妇为人怎么样呀?”沈氏说:“嘻!确实不像二媳妇那么坏!但又怎么比得上外甥媳妇的贤惠呢?”于老太太说:“媳妇在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叫辛劳;你发火的时候,媳妇不会埋怨,这么好的媳妇,怎么能说不如人呢?”沈氏于是流下了眼泪,并且告诉姐姐自己已经后悔了,并且问:“珊瑚嫁人了没有?”于老太太回答说:“不知道,我去打听打听。”

原文

又数日,病良已,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明日,以车乘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极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吾妇矣!”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挝,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翻译

又过了几天,沈氏的病已经全好了,于老太太打算告别。沈氏哭着说:“只怕姐姐走了,我还是免不了一死。”于老太太便和大成商量,跟二成分开来过。二成把分家的事告诉臧姑,臧姑不乐意,对大成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而且捎带骂了于老太太。大成愿意把家中的良田全部给二成,臧姑这才高兴地同意了。等到分家的文书办妥以后,于老太太才回了家。第二天,于老太太派车来接沈氏。沈氏来到她家,先要求见外甥媳妇,并且极口称赞外甥媳妇的贤惠。于老太太说:“小女人纵然百样都好,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小毛病吗?我当然能够容忍。不过,如果有像我儿媳妇这样的媳妇,恐怕你也享不到这个福。”沈氏说:“唉呀,太冤枉了!你把我说成是木头石头野鹿山猪呀!我也有口有鼻,难道说我分不出香和臭吗?”于老太太说:“被你赶出家门的珊瑚,不知道现在想起你时会说些什么?”沈氏说:“肯定是骂我呗。”于老太太说:“你好好反思自己,要是没有可骂的,她为什么要骂你呢?”沈氏说:“缺点是人人都会有的,只是因为她不贤惠,所以知道她会骂我。”于老太太说:“该怨恨的不怨恨,那么她的德行就可想而知了;该离开时却不离开,那么她对人的抚慰也就可想而知了。前一段时间给你送吃的来孝敬你的,并不是我的儿媳妇,而是你的儿媳妇珊瑚。”沈氏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于老太太回答道:“珊瑚寄居在这里已经很久了。那些给你吃的东西,都是她用夜里纺织挣来的钱买的。”沈氏听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哗”往下淌,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我的媳妇啊!”于老太太于是招呼珊瑚。珊瑚眼中含泪走了出来,拜伏在地下。沈氏羞愧无比,狠狠地抽打自己,于老太太竭力阻止,她才停住手,于是婆媳二人和好如初。

原文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妇以针耨。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隔院居,臧姑时有陵虐,一家尽掩其耳。臧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臧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赀,如数纳入,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间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自知。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数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止见砖石,并无所谓金者,失意而去。生闻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

翻译

过了十几天,婆媳二人一起回家,家中只有几亩薄田,不足以维持生活,只能靠大成卖文为活,珊瑚做些针线来贴补家用。二成家虽然很富裕,但大成不去求他,二成也不照顾哥哥。臧姑因为嫂子曾经被休而看不起她,珊瑚也厌恶她的凶悍,也不屑理睬她。兄弟二人隔着院墙居住,臧姑不时地泼口大骂,而大成一家都捂着耳朵,并不理会。臧姑无处施展她的淫威,就虐待她的丈夫和丫环。一天,丫环受不了折磨上吊自杀了。丫环的父亲就到衙门告臧姑的状,二成代替媳妇去过堂,挨了不少打,但衙门还是将臧姑拘捕到堂。大成为他们上下打点,希望能解脱罪名,但最终还是不能免除。臧姑受到夹手指的酷刑,十根指头上的肉都脱落了。县官非常贪婪残暴,想勒索大笔钱财。二成只好把田产抵押出去换来钱,如数交给县官,县官这才将他们放回家。但是,债主一天比一天急迫地逼二成还债,二成迫不得已,便想把良田全部卖给村里的任老头。但是任老头认为这些田的一半是大成让给二成的,就要大成在文书上署名。大成到了任家,忽然,任老头着急地自言自语道:“我是安举人。任老头是什么人,竟然敢买我的产业!”又看着大成说:“地府感念你们夫妻孝顺,所以让我暂时回来见你们一面。”大成流着眼泪说:“父亲地下有灵,赶紧救我弟弟!”回答道:“这两个不孝子、泼妇,死了也不值得可惜!你回家赶快筹集钱,把我的血汗产业赎回来。”大成说:“我们母子仅仅能够维持生计,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呢?”回答道:“紫薇树下埋藏有银子,可以取出来用。”大成还想再问,任老头已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醒了过来,却茫然不知刚才说了些什么。大成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沈氏也不是很相信。臧姑听说后,已经领着人去挖银窖了,往地下挖了四五尺,只看见砖块石头,并没有安举人说的银子,便很失望地走了。大成听说臧姑已经挖银子去了,便告诫母亲和妻子不要去看。后来知道他们一无所获,沈氏就偷偷地去看,只见一些砖块石头夹杂在泥土中,就回去了。

原文

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往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生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债讫,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如何哉!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也!”二成惧,往哀债主,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铤,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馀仍返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实所不忍。薄留二铤,以见推施之义。所存物产,尚与兄等。馀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秤之,少五两馀。命珊瑚质奁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翦刀断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

翻译

珊瑚接着来到树下,却看见土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叫大成一起去查验,果然真是银子。大成认为这是父亲的遗产,不忍心一个人独吞,便叫来二成和他平分。银子的数量正好可以分成平均的两份,兄弟二人各自用口袋装回去了。二成和臧姑一同查验银子,打开口袋一看,却见里面都是瓦块石头,不由大为惊骇。臧姑怀疑二成被他哥哥骗了,便让二成去窥视哥哥那边的动静。二成过去一看,哥哥正把银子放在桌上,和母亲一起庆祝呢。二成便把自己的情况照实跟哥哥说了,大成也很吃惊,而且心里很同情弟弟,便把自己的银子都给了弟弟。二成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家,去把欠债主的钱都还清了,很感激哥哥。臧姑说:“从这件事上更可以知道你哥哥的狡诈,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有愧,谁会愿意把自己到手的那一份再让给别人呢?”二成听了,半信半疑。第二天,债主派仆人到二成家,说二成还的银子全是假的,要把二成抓到官府去告官。二成夫妇听了都吓得变了脸色。臧姑说:“怎么样啊!我本来就说你哥哥不至于这么对你好,他是想害死你呀。”二成害怕了,去哀求债主,但债主很生气,不肯罢手。二成于是把田契交给债主,听凭他把土地卖掉,这样才把原来交的银子拿了回来。二成回到家,仔细看了那些银子,其中有两锭已经剪断的银子,外面只裹了一层韭菜叶那么薄的银,里面都是铜。臧姑于是和二成商量,把已经剪断的银子留下,其馀的全都还给大成,看他有什么动静。而且臧姑还教二成说:“好几次承蒙哥哥仁德,把银子给我,做兄弟的实在不忍心。我只留下其中的两锭,以显示哥哥推恩施德的情谊。现在我所剩下的田产,还和哥哥相等,我也不要那多馀的土地了,反正已经放弃了,赎不赎全在于兄长。”大成不明白他的用意,坚决要让给他,但二成坚决不肯接受,大成只好收下了。大成称了一下银子,发现少了五两多,便让珊瑚拿首饰出去当了,凑够了原来的数字,然后拿去交给债主。债主怀疑还是原来的假银子,用剪刀又剪断了加以验证,发现成色很好,一点儿也不差,便收下了银子,把田契还给了大成。

原文

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诟厉。生乃悟返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为!”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无何,长男病痘死。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生不得已,种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恸,至勺饮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产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生三子,举两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翻译

二成把银子还给哥哥之后,心想哥哥必定会出现麻烦,可等到他听说哥哥已经把田产赎回来,不由得觉得非常奇怪。臧姑怀疑上次挖银窖时,大成先把真银子藏起来,便气愤的来到大成家,对大成夫妻厉声责骂。大成这才明白二成为什么要把银子还给他。珊瑚笑着迎上前说:“田产都已经赎回来了,有什么发火的呀!”便让大成把田契交给臧姑他们。一天夜里,二成梦见父亲责备自己说:“你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离死不远了,一寸土地都不是你的,你还耍赖占着那田产干什么!”二成惊醒后,告诉臧姑,打算将田地归还给兄长,臧姑讥笑他太愚蠢。这时,二成有两个儿子,大的七岁,二的三岁,不久,大儿子出水痘死了。臧姑这才害怕起来,让二成把田契还给哥哥,但是说了好几次,大成也不肯接受。又过了不久,二儿子又死了。臧姑更加恐惧,自己上门把田契放到嫂子的屋子里。眼看春天就过去,田都荒芜了没有耕种。大成没办法,只好接过来耕种。从此以后,臧姑改变了往日的行为,每天早晚都给婆婆请安,像一个孝顺的儿媳妇,对嫂子珊瑚也尊敬有加。过了不到半年,沈氏就病死了。臧姑哭得非常伤心,甚至滴水不进。她对别人说:“婆婆这么早就死了,让我不能尽孝,这是上天不给我赎罪的机会呀!”臧姑后来生了十胎,都没能养大成人,只好过继了大成的一个儿子做儿子。而大成夫妻俩都长寿而终。大成夫妇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中了进士,人们都说这是他们孝顺母亲、友爱兄弟的善报。

原文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家与国有同情哉。逆妇化而母死,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臧姑自克,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然应迫死,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有以矣夫!

翻译

异史氏说:不遭到飞扬跋扈的恶臣的欺凌,就不知道守诚尽责的忠臣的忠心,家庭和国家有相同的情况。凶悍的媳妇变好了而婆婆却死了,这是因为全家人都很孝顺她,但是她没有应有的德行来承受。臧姑自我谴责,说上天不让她自己赎罪,不是悟出道理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但是,她本来应该早死,却能够长寿而终,说明上天已经原谅了她。古人说:生于忧患,确实如此啊!

点评

这是一篇事关家庭伦理,劝惩意味很浓的小说。相同的故事,蒲松龄还创作了俚曲《姑妇曲》,曲前小序称:“二十馀年老友人,买来朦婢乐萱亲,惟编姑妇一般曲,借尔弦歌劝内宾。”老友人指毕盛钜,时间是1702年。《珊瑚》和《姑妇曲》到底是同时创作的呢,还是有先有后?如果有先后,那么孰先孰后,颇值得玩味。

珊瑚是中国古代贤孝儿媳妇的代表,逆来顺受,任劳任怨。在她的影响下,原来悍泼的婆婆改弦更张,骄横无礼的二儿媳臧姑也改恶从善。《姑妇曲》有“西江月”评论说:“媳妇从来孝顺难,婆婆休当等闲看。自此若有豺狼出,方识从前大妇贤。”也可以为小说《珊瑚》张本。

冯镇峦曾经将本篇小说与古诗《孔雀东南飞》相比较,称:“古乐府有《孔雀东南飞》一篇为焦仲卿妻作,然不如此妇远矣。”实际珊瑚和安大成性格中的封建愚孝有许多不近人情处,人物的光彩并比不上《孔雀东南飞》。不过本篇在人物对话上刻画得十分精彩,比如王氏批评安母的义正辞严,于媪批评安母的鞭辟入里,臧姑的市侩计较言论,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但明伦赞赏说:“文字吞吐挑剔,具臻绝妙,是从《左传》、《战国策》中得来。愈委婉,愈真切,一字一珠,一字一泪,我读至此,忽不知何以亦泣数行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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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