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曾友于

Chapter 39

曾友于

昆阳曾家六子内斗不休,兄弟相残终酿血案。读《曾友于》品家族恩怨,看孝悌仁义如何化解手足仇杀。

原文

曾翁,昆阳故家也。翁初死未殓,两眶中泪出如沈。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邑名士,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因连结忠、信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傲不为礼。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悌不从。孝愤然,令忠、信合族中无赖子,往捉周妻,搒掠无算,抛粟毁器,盎盂无存。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将行申黜。友于惧,见宰自投。友于品行,素为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负荆,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止。

翻译

曾翁,是昆阳的世代官宦人家。他刚死的时候,还没有入殓,两只眼眶中流出像汁一样的眼泪。曾翁有六个儿子,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二儿子曾悌,字友于,是当地的名士,认为这种现象是不祥的,告诫众兄弟各自小心谨慎,不要给先人带来痛苦,但兄弟们多半笑话他迂腐。原来,曾翁的正妻生了长子曾成,长到七八岁的时候,母子被强盗们抢去。曾翁娶了一房继室,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曾孝、曾忠、曾信。他的妾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曾悌、曾仁、曾义。曾孝认为曾悌三兄弟出身卑贱,对他们鄙夷不屑,于是和曾忠、曾信结为同党。即使他们和客人饮酒时,曾悌等人从堂下经过,他们也表现出很傲慢无礼的样子。曾仁、曾义都很愤怒,就和曾悌商量,要对曾孝三兄弟进行报复。友于用尽千言万语宽慰劝解他们,不同意他们的计划,因为曾仁、曾义年纪最小,见兄长这么一说也就作罢了。曾孝有个女儿,嫁给城里的周家,病死了。曾孝就纠集曾悌等兄弟去打女儿的婆婆,曾悌不同意。曾孝很恼火,让曾忠、曾信集合族里的一帮无赖子弟,到周家捉住周妻,把她痛打了一顿,又抛撒粮食,捣毁器物,连坛坛罐罐都砸得光光的。周家告到官府。长官大怒,就把曾孝等人抓来关进监狱里,准备报请上司予以惩处。友于很害怕,便去向长官自首。友于的品行素来受到长官的敬重,因此,曾家诸兄弟在监狱里没有受苦。友于又到周家负荆请罪,周氏也很器重友于,官司也就作罢了。

原文

孝归,终不德友于。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不为服,宴饮如故。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不使合厝。友于乃瘗母隧道中。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同往奔丧。二人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操杖先从。入其家,仁觉先逃,义方逾垣,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恶,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震里党,群集劝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而义创甚,不复食饮。仁代具词讼官,诉其不为庶母行服。官签拘孝、忠、信,而令友于陈状。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寝息,宰遂销案。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怨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友于遂扃户,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馀里,冀不相闻。

翻译

曾孝回到家,始终不感激友于。不久,友于的母亲张夫人病死,曾孝等兄弟不穿丧服,和平常一样饮酒作乐。曾仁、曾义更加气愤。友于说:“他们无礼,对我们有什么损害呢?”等到下葬的时候,曾孝等人又把住墓门,不让张夫人和曾翁合葬在一起。友于便将母亲安葬在隧道里。过了不久,曾孝的妻子死了,友于招呼曾仁、曾义一同前往奔丧。二人说:“我们的母亲去世了他们都不奔丧,他的老婆死了我们凭什么去!”友于还想再劝,他们已经一哄而散了。友于于是一个人前去吊丧,哭得十分哀痛。隔着墙听到曾仁、曾义在那里奏乐,曾孝大怒,纠集弟弟们就要去打他们。友于拿起棍子率先跟从。一进他们的家,曾仁觉察到了先逃走了,曾义刚要爬墙,友于从后面将他击倒。曾孝等人拳头、棍子一齐上,打个不停,友于挺身横在前面拦阻。曾孝很愤怒,指责友于。友于说:“我之所以要责罚曾仁、曾义,是因为他们无礼,但是他们的罪还不至于被打死。我不袒护弟弟为恶,也不帮助兄长施暴。如果你的怒气不解,我愿意以身相代。”曾孝于是反过来用棍子打友于,曾忠、曾信也帮助曾孝打他们的哥哥,打骂声震动了邻里,众人聚集来劝解,曾孝兄弟才散去。友于马上拄着拐杖去向兄长曾孝请罪。曾孝将他赶走了,不让他加入守丧的行列。而曾义的伤很重,不能进食。曾仁就代他写了状词告到官府,告曾孝等人不替庶母服丧。长官发文将曾孝、曾忠、曾信拘捕到官府,而让友于来陈述状词。友于因为脸面被打伤,不能前往衙门,就写了份证词禀明情况,哀求长官平息这件事,长官也就取消了这个案子。曾义的伤不久也好了。从此以后,双方的仇怨也就更深了。曾仁、曾义都年幼体弱,动不动就被曾孝等人打一顿,他们怨恨友于说:“人人都有兄弟,唯独我们没有!”友于说:“这两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两位弟弟怎么能说呢!”于是苦苦劝告他们,但他们始终不听。友于便锁了自家的门,带着妻子借住到别的地方,离家五十多里地,希望不再听到那些烦心的事情。

原文

曾孝回到家,始终不感激友于。不久,友于的母亲张夫人病死,曾孝等兄弟不穿丧服,和平常一样饮酒作乐。曾仁、曾义更加气愤。友于说:“他们无礼,对我们有什么损害呢?”等到下葬的时候,曾孝等人又把住墓门,不让张夫人和曾翁合葬在一起。友于便将母亲安葬在隧道里。过了不久,曾孝的妻子死了,友于招呼曾仁、曾义一同前往奔丧。二人说:“我们的母亲去世了他们都不奔丧,他的老婆死了我们凭什么去!”友于还想再劝,他们已经一哄而散了。友于于是一个人前去吊丧,哭得十分哀痛。隔着墙听到曾仁、曾义在那里奏乐,曾孝大怒,纠集弟弟们就要去打他们。友于拿起棍子率先跟从。一进他们的家,曾仁觉察到了先逃走了,曾义刚要爬墙,友于从后面将他击倒。曾孝等人拳头、棍子一齐上,打个不停,友于挺身横在前面拦阻。曾孝很愤怒,指责友于。友于说:“我之所以要责罚曾仁、曾义,是因为他们无礼,但是他们的罪还不至于被打死。我不袒护弟弟为恶,也不帮助兄长施暴。如果你的怒气不解,我愿意以身相代。”曾孝于是反过来用棍子打友于,曾忠、曾信也帮助曾孝打他们的哥哥,打骂声震动了邻里,众人聚集来劝解,曾孝兄弟才散去。友于马上拄着拐杖去向兄长曾孝请罪。曾孝将他赶走了,不让他加入守丧的行列。而曾义的伤很重,不能进食。曾仁就代他写了状词告到官府,告曾孝等人不替庶母服丧。长官发文将曾孝、曾忠、曾信拘捕到官府,而让友于来陈述状词。友于因为脸面被打伤,不能前往衙门,就写了份证词禀明情况,哀求长官平息这件事,长官也就取消了这个案子。曾义的伤不久也好了。从此以后,双方的仇怨也就更深了。曾仁、曾义都年幼体弱,动不动就被曾孝等人打一顿,他们怨恨友于说:“人人都有兄弟,唯独我们没有!”友于说:“这两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两位弟弟怎么能说呢!”于是苦苦劝告他们,但他们始终不听。友于便锁了自家的门,带着妻子借住到别的地方,离家五十多里地,希望不再听到那些烦心的事情。

翻译

友于在家时,虽然不帮助自己的弟弟,但曾孝等人好歹还有所顾忌;他走了以后,曾孝兄弟一不称心,就到曾仁、曾义家门前叫骂,而且还直呼友于兄弟母亲的名讳。曾仁、曾义考虑自己不能与他们相对抗,只是关上门想着找机会刺杀他们,出门的时候,身上都揣着刀。一天,当年被强盗掳走的长兄曾成,忽然带着媳妇逃回来了。曾家兄弟因为家分了很久,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竟然没有地方可以安顿曾成。曾仁、曾义暗自高兴,就将曾成夫妇招去,由他们一起来供养。去告诉了友于,友于很高兴,回到家里,和曾仁、曾义一起拿出田地房屋给曾成。曾孝兄弟很生气友于兄弟对曾成施以恩惠,便上门来羞辱他们。而曾成长期生活在强盗中,习惯了威武凶猛的气势,勃然大怒道:“我回到家,竟然没有一个人肯给我安置一间房子;幸好三弟念在兄弟的情分上让我住下来,你们却又责骂他,是想赶我走吗!”说完,便用石头砸曾孝,把他打倒在地。曾仁、曾义分别拿着棍棒杀出,捉住曾忠、曾信,打了无数下。曾成于是到县衙告状,县令又派人来向友于请教。友于来到县衙,低头不说话,只是流眼泪。县令问他应该怎么办,他说:“只求公正判决。”县令于是判定曾孝等人各自拿出田产给曾成,使兄弟七人的田产相等。从此以后,曾仁、曾义与曾成之间更加互相敬爱。他们谈到安葬母亲的事时,都流下了眼泪。曾成生气地说:“这样不仁爱,真是和禽兽一模一样!”于是想打开墓穴,重新安葬张夫人。曾仁跑去告诉友于,友于急忙赶回家劝阻。曾成不听,定好了日期打开墓穴,在墓地举行祭祀。曾成拿刀砍在树上,对众兄弟说:“如果有人敢不和我一起服丧,这棵树就是他的下场!”众兄弟连连答应。于是,曾家全家都到坟前哭丧,按照礼节安葬好张夫人。至此,兄弟之间相安无事。但曾成性情刚烈,动不动地打众兄弟,对曾孝尤其厉害。唯独尊重友于,即使盛怒之下,只要友于前来,一句话就可以化解。只要曾孝有所行为,曾成就不公平地对待他,所以曾孝没有哪一天不到友于家,暗中对友于诅咒曾成。友于好言劝谏,但曾孝始终不听他的意见。友于不堪忍受曾孝的骚扰,又搬家去了三泊,离家就更远了,来往也就渐渐减少了。

原文

又二年,诸弟皆畏成,久而相习。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业,三继德,嫡出;次继功,四继绩,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效父旧行,各为党,日相竞,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岳家故近三泊,会诣岳,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怡怡,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儿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有夙隙,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以齿儿行,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馀,入云南郡庠。与善闭户研读,祖又讽诵最苦。友于甚爱之。

翻译

又过了两年,曾家兄弟都害怕曾成,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这时曾孝四十六岁,生下五个儿子:老大继业、老三继德,是长妻生的;老二继功、老四继绩,是小老婆生的;还有一个是丫环生的,名叫继祖。五个儿子都长大成人,效仿父亲从前的行为,各自结为一派,每天互相争斗,曾孝也不能制止他们。只有继祖没有兄弟,年纪又最小,那些兄长都可以呵斥辱骂他。继祖的岳父家临近三泊,一次他去岳父家,绕道去看叔叔友于。他一进门,就看见叔叔家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正在弦歌诵读,非常融洽快乐,继祖很是喜欢,在友于家住了很久也不说要回去。友于催促他,他苦苦哀求要寄居在这里。友于说:“你的父母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我难道舍不得供你吃喝吗?”继祖就回家去了。过了几个月,继祖夫妻去给岳母拜寿。他告诉父亲说:“儿这次一走就不回来了。”父亲问他怎么回事,继祖便把想住到叔叔友于家的想法说了出来。曾孝担心自己和友于有夙怨,怕继祖难以在友于家长住。继祖说:“父亲顾虑得太多了。二叔是个圣贤人。”便走了,带着妻子一起来到三泊。友于收拾屋子让他们居住,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让他跟自己的长子继善一起读书。继祖最聪慧,在三泊住了一年多,进入了云南府学为生员。他和继善闭门苦读,继祖读书又最刻苦,友于很喜爱他。

原文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击杀冯,自投井死。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妻,裸挞道上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诸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成夹之以肘,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适友于率一子一侄乡试归,见忠,惊曰:“弟何来?”忠未语先泪,长跪道左。友于握手曳入,诘得其情,大惊曰:“似此奈何!然一门乖戾,逆知奇祸久矣。不然,我何以窜迹至此?但我离家久,与大令无声气之通,今即蒲伏而往,徒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则此祸或可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馀日,见其叔侄如父子,兄弟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从前非人也。”友于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鸣,先归展墓。明季科甲最重,诸冯皆为敛息。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

翻译

自从继祖搬到三泊居住以后,留在家里的兄弟更加不能友善相待。一天,稍微话不投机,继业就辱骂庶母。继功大怒,将继业杀死了。官府把继功抓了起来,对他施以重刑,几天后,继功就死在监狱里。继业的妻子冯氏还是每天以骂代哭。继功的妻子刘氏听了,大怒说:“你家的男人死了,谁家的男人活着呢!”说完,持刀冲进去,把冯氏杀死了,自己也跳井而死。冯氏的父亲冯大业,痛悼女儿死得凄惨,便带领冯家子弟,将兵刃藏在衣服里面,到曾家去捉曾孝的妾,把她拖到道上脱光衣服打她,羞辱她。曾成大怒道:“我家死人如麻,冯家为什么还要来闹事!”大吼一声,杀了出去。曾家子弟都跟在他后面,冯家的人都被吓跑了。曾成首先捉住冯大立,割掉了他的双耳,他的儿子上来救护,曾继绩用铁棍横扫,打断了他的双腿。冯家的人个个都被打伤,一哄而散。只有冯大立的儿子还躺在路边,曾成用胳膊夹着他,送到冯村就回来了。然后,曾成就叫继绩到官府自首,冯家的状子也到了。于是,曾家的人都被收进监狱。只有曾忠一个人逃走了,他来到三泊,在友于家门外徘徊。恰好友于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侄子参加乡试回来,看见曾忠,吃惊地说:“弟弟怎么会来了?”曾忠还没说话就先流泪,挺直身子跪在路边。友于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问明了情况,大惊说:“这可如何是好!一家人不和睦,我早就知道会有大祸临头。不然的话,我怎么会逃到这里来呢?但是我离开家很久了,与县令没有交往,现在即使匍匐在地前去求情,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不过,只要冯家父子伤重不至于死,我们三个人中有人幸运地考中,或许这场灾祸可以稍有缓解。”友于便留曾忠住下,白天和他一起吃饭,晚上和他一起睡觉。曾忠很感动又很羞愧。在友于家住了十几天,他见友于叔侄亲如父子,堂兄弟间像亲兄弟一样和睦,不由凄凉地流下眼泪说:“今天我才知道,以前真不是人。”友于很高兴他能幡然悔悟,兄弟相对,不由心酸。不久,报喜的来报友于父子同时登第,继祖也中了副榜,一家人欢天喜地。友于第二天没有去参加庆祝高中的鹿鸣宴,而是先回家扫墓。明代后期最重视科举,冯家人得知曾家一门三人都考中了,气焰有所收敛。友于便找亲戚朋友赠送给冯家钱财粮食,又出钱帮他们治伤,那场官司也就平息了。

原文

举家泣感友于,求其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遂移家还。祖从叔不欲归其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不德,不应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俾姑为汝子。有寸进时,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又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数日,祖有子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继善室,不肯返,捉去辄逃。孝乃令祖异居,与友于邻。祖开户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时成渐老,家事皆取决于友于。从此门庭雍穆,称孝友焉。

翻译

全家人都流着眼泪感激友于,恳求他搬回家来。友于便和兄弟们焚香发誓,让他们各人反省自我,改过自新,然后就搬回家来。继祖想跟着友于,不愿回自己的家。曾孝于是对友于说:“我没有德行,不应该有光宗耀祖的儿子。兄弟你又善于教人,让他暂且做你的儿子吧。日后他有了一点儿进步,可以再赐还给我。”友于答应了他。又过了三年,继祖果然中了举人。友于让他搬回自己的家,继祖夫妻痛哭流涕而去。没几天,继祖才三岁的儿子,逃回了友于家,藏在伯父继善的屋里,不肯回家,捉回去就又逃出来。曾孝就让继祖搬出来住,和友于家做邻居。继祖在院墙上开了门通到叔叔家,两家互相来往像一家人似的。这时,曾成渐渐老了,家里的事情都由友于决定。从此,曾家一家和睦,称得上是孝悌友爱。

原文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夫门内之行,其渐渍子孙者,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盗,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虽不仁,其报亦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若论果报犹迂也。

翻译

异史氏说:天下唯有禽兽才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怎么知书达礼的人家往往会犯这样的错误呢!家庭的道德品行,对于后代子孙的影响浸润,一直渗透到骨髓里。古人说:父亲是强盗,他的儿子一定会行劫,这是由弊病流传造成的结果。曾孝虽然不仁,他得到的报应也够惨的;可最后他自己也能知道缺乏德行,把儿子托付给弟弟友于,怨不得他有一个深思远虑、居安思危的儿子。如果要说起因果报应,好像有点儿迂腐。

点评

曾友于是封建大家庭中的补天式的人物,也是作者关于家庭伦理道德的理想典范。

在封建大家庭存在的时候:一方面,社会道德规范讲究仁爱孝悌,同气连枝,一方面,实际生活中,在前房和后房,嫡子和庶子之间,因为家产和继承乃至生活中的琐屑小事争斗不断,“一个个像乌眼鸡似地,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道德和规范的善终于敌不过实际生活中的物质利益的恶,大家庭的分崩离析总是早晚的事。曾友于事事恪守封建道德,忍辱负重,只能够补封建大家庭之天的万一,而不能根本解决痼疾。实际上,他的有限的补缀,他的向心力,完全仰赖于“明季科甲最重”而曾友于“父子同科”高中举人,否则他依然难逃“携妻子借寓他所”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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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